长案两侧,四位阁臣面面相觑。
一位姓李的阁臣迟疑道:“首辅,这信……来源可靠吗?”
“天启镇姬文渊王爷亲自查证,证人证物俱全。”
张正则道,“若诸位不信,可传姬王爷入京对质。”
姬文渊是皇叔,天启镇主,他的话,没人敢质疑。
高肃脸色铁青,知道今天这事又讨不到好了。
他强笑道:“即便如此,王弘之私会赵文彬是一回事,萧烬抗旨伤人是另一回事。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是不能混为一谈。”张正则从袖中取出那份奏疏,“所以老臣建议:
暂压出兵之议,先派得力大臣前往北境调查。
若萧烬真有反迹,再发兵不迟。若其清白,则当安抚重用。”
他将奏疏展开,推到长案中央:“这是老臣的奏疏,已用印。请诸位过目。”
四位阁臣传阅奏疏,越看脸色越凝重。
奏疏写得太透彻了,把北境的战略意义、当前局势、萧家的功绩、王弘之的疑点,分析得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奏疏最后那段话——
“北境需良将镇守,不宜逼反。”
“若因小人诬告而自毁长城,则国门洞开,危在旦夕。”
“此非危言耸听,乃老臣数十载为官之经验,望陛下明鉴。”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
天启现在什么状况?
皇帝病重,皇子内斗,藩镇割据,草原虎视。
这时候再把北境搞乱,真是嫌命长了。
一位姓王的阁臣放下奏疏,叹了口气:“首辅所言……确有道理。北境,乱不得。”
另一位姓陈的阁臣也点头:“萧烬虽有错,但罪不至死。何况烈阳未平,此时问罪寒渊,实为不智。”
高肃看着这一幕,知道大势已去。
他狠狠瞪了张正则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
“既然首辅和诸位同僚都这么认为,那老臣……也无异议。”
“好。”张正则站起身,“那便如此定议:暂压出兵,先派员调查。至于派谁去……”
他环视众人:“老臣推荐督察院左都御史杨继盛。杨御史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定能查清真相。”
杨继盛,清流领袖,张正则的坚定盟友。
高肃嘴角抽搐,却无法反对。
杨继盛的名声太好了,好到无人能质疑他的公正。
“那就杨御史吧。”高肃勉强道。
“既如此,”张正则拿起奏疏,“老臣这便进宫,向陛下和太子殿下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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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乾清宫东暖阁。
这里是皇帝赵隆养病之所。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檀香的气息,显得有些沉闷。
龙床上,赵隆闭目躺着,面色蜡黄,呼吸微弱,手臂上插着几根金针,正在行针。
太子赵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张正则跪在榻前。
“陛下,太子殿下,”张正则双手捧着奏疏,“北境之事,内阁已议定:
暂缓出兵,先派督察院左都御史杨继盛前往调查。
这是臣的奏疏,请御览。”
一名太监接过奏疏,递给太子。
太子快速浏览,脸色变幻不定。
看完后,他看向张正则,眼神复杂:“首辅……当真认为萧烬无罪?”
“老臣认为,是否有罪,需查证后方知。”张正则不卑不亢,
“但北境确实需要良将镇守。若萧烬无罪而被逼反,则朝廷失一忠臣,北境失一屏障,烈阳得一盟友!此消彼长,后果不堪设想。”
太子沉默。
他其实不在乎萧烬是忠是奸,他在乎的是自己的权威。
可张正则说得对,北境不能乱。
北境一乱,二皇子、三皇子、九皇子……那些人都会借题发挥。
“准奏。”太子终于开口,“命杨继盛即日启程,赴北境调查。在他回京复命前,任何人不得再提出兵之事。”
“殿下英明。”张正则叩首。
离开乾清宫时,已是未时。
张正则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有些刺眼。
他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这道奏疏,暂时压住了出兵之议,为萧烬争取了时间。
但也只是暂时。
高肃不会善罢甘休,钦天监不会放弃,朝廷中对寒渊的猜忌也不会消失。
接下来,就看萧烬自己了。
他能在这有限的时间里,积蓄多少力量?
能布下多少后手?能在这乱世棋局中,走到哪一步?
张正则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已经不再是需要他庇护的晚辈了。
而是可以并肩作战的……盟友。
宫门外,张福已经备好马车等候。
“老爷,回府吗?”张福问。
“不,”张正则上了马车,“去督察院,见杨继盛。”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
而在千里之外的寒渊城,萧烬也刚刚收到京城传来的密报。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嘴角微微扬起。
“张首辅……谢了。”
风起,旌旗猎猎。
北境的天空,依旧湛蓝。
但所有人都知道,平静,不会太久。
五月十八,午时。
京城西郊,京营大校场。
烈日当空,校场上旌旗招展,三千京营精锐列成方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这是每年一次的“夏阅”,由兵部主持,各营将领需率部操演,展示军容战力。
校场高台上,太子赵承居中而坐,左右分别是兵部尚书戚元敬、京营提督魏良卿(魏瑾之弟),以及受邀观礼的几位皇子和文武官员。
二皇子赵睿、三皇子赵裕、九皇子赵祚都在座,只是座位相隔甚远,彼此间几乎无交流。
赵祚坐在高台最右侧,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佩剑,小麦肤色的脸上神情肃穆。
他右眉梢那道浅疤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目光紧盯着校场上正在操演的“神机营”。
这是京营中装备最精良的火器部队,三百名火铳手列成三排,轮番射击,硝烟弥漫,枪声震耳。
“好!”太子抚掌赞道,“神机营操练精熟,魏提督治军有方。”
魏良卿连忙起身拱手:“殿下谬赞,皆是陛下洪福,将士用命。”
一旁的高肃笑着接口:“京营有此精锐,何惧边疆宵小?那萧烬在寒渊私扩军队,不过乌合之众,若真敢反,神机营一营便可平之。”
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但在座不少人都听到了。
赵祚眉头一皱。
戚元敬沉声道:“高阁老,北境之事尚未查清,不宜妄下论断。”
“戚尚书说的是。”高肃依旧笑着,“不过王侍郎断手是实,萧烬抗旨是实,这总是事实吧?”
赵祚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高阁老,王弘之私会烈阳眼线,证词可疑,此事督察院已在调查。在查清之前,岂能单凭一面之词定罪?”
高肃看向赵祚,笑容不变:“九殿下言之有理。不过萧烬撕毁圣旨,总是大逆不道。此风若长,朝廷威严何在?”
“朝廷威严,在于明辨是非,赏罚分明。”赵祚站起身,走到高台前沿,俯瞰校场,
“若朝廷因小人诬告而冤杀功臣,那才是真正的威严扫地!”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校场上不少将领都抬头望来。
太子脸色一沉:“九弟,注意分寸。”
“皇兄,”赵祚转身,抱拳行礼,“臣弟并非无礼,只是有话不吐不快。”“
北境之事,朝中议论纷纷,都说萧烬要反。”
“可臣弟想问问:若萧烬真要反,三个月前为何要死守寒渊,拒烈阳十万大军于城外?”
他环视高台上众人,声音清朗:
“当时烈阳遣使劝降,许以高官厚禄。”
“萧烬若真有异心,开城投降,与烈阳合兵一处,如今北境早已易主!”
“他何必苦守孤城,损兵折将?”
校场上鸦雀无声,连操演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