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一,辰时。
京城,乾清宫东暖阁。
龙榻上,皇帝赵隆半倚着软枕,面色蜡黄如金纸,嘴唇泛着不祥的紫黑色。
他枯瘦的手颤抖着接过司礼监太监冯保递来的药碗,费力地抿了一小口,便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额头上青筋暴起。
冯保连忙为他拍背,待咳嗽稍平,才低声道:“皇爷,太子殿下和张首辅在外候着,说北境的旨意……拟好了。”
赵隆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望向殿顶的藻井。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传……传他们进来。”
冯保躬身退下。
片刻后,太子赵承和张正则一前一后走进暖阁。
太子今日穿了件石青色常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张正则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绯色仙鹤补服,神色平静,只有眼底深处藏着疲惫。
“儿臣参见父皇。”
“臣张正则,参见陛下。”
赵隆摆摆手,示意免礼。
他看着张正则,声音微弱:“正则……北境的事……你怎么看?”
张正则躬身:“回陛下,臣已上奏疏。萧烬虽有罪,但北境离不开他。若此时严惩,恐逼反忠良,让烈阳渔翁得利。”
“忠良?”太子忍不住开口,“父皇,那萧烬当众撕毁圣旨,斩钦差一手,这哪里还是忠良?分明是藐视皇权,目无君上!”
张正则沉声道:“殿下,事出有因。钦天监欲擒萧清浅在先,王弘之私会烈阳眼线在后。萧烬护妹心切,行事虽过激,但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就能撕圣旨?”太子冷笑,“那以后边疆将领都拿‘情有可原’当借口,朝廷还如何统御四方?”
两人又要争执,赵隆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冯保连忙上前服侍,待皇帝缓过气,才颤声道:“别……别吵了……皇爷……皇爷头疼……”
太子和张正则同时噤声。
赵隆闭目喘息良久,终于开口:“旨意……朕看过了……就按内阁议的办吧……申饬……罚俸……爵位留着……”
“父皇!”太子急道,“这惩罚太轻了!不足以震慑……”
“震慑谁?”赵隆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抹锐利,
“震慑北境三万将士?还是震慑天下藩镇?”
“承儿……你监国这些日子……可知道朝廷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太子语塞。
赵隆喘了几口气,继续道:“国库空虚……江南水患……西北旱灾……”
“二皇子在洛阳……三皇子在江南……草原虎视眈眈……”
“这个时候……北境不能乱……萧烬……不能逼……”
他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但意思很清楚。
朝廷现在内忧外患,经不起北境再起战火。
张正则深深一躬:“陛下圣明。”
赵隆看向太子:“承儿……你是储君……要有大局观……”
“萧烬的事……先放一放……等杨继盛查清楚再说……”
太子脸色变幻,最终低头:“儿臣……遵旨。”
“拟旨吧……”赵隆疲惫地闭上眼睛,“冯保……你来写……”
“老奴遵旨。”冯保走到书案旁,铺开明黄绢帛,提起御笔。
赵隆口述,冯保记录。
片刻后,一道旨意拟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北侯萧烬,年少气盛,行事鲁莽。
抗旨不遵,殴伤钦差,本应严惩。
然念其守土有功,保境安民,特从轻发落:
罚俸三年,削食邑五百户,闭门思过三月。
望尔深刻反省,恪守臣节,勿负朕望。
钦此——”
旨意念完,暖阁里一片寂静。
罚俸三年,削食邑五百户,闭门思过。
这惩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既表达了朝廷的不满,又没有触及根本,爵位还在,兵权未夺。
张正则心中暗叹。
皇帝虽病重,但帝王心术仍在。
这道旨意,既安抚了寒渊,又给了高肃一党交代,还避免了北境生乱。
真是一举三得。
“冯保,”赵隆最后说,“派人……快马送去寒渊……让萧烬……好自为之……”
“老奴明白。”冯保躬身。
太子还想说什么,但见皇帝已闭目养神,只得咽下话头,与张正则一起退出暖阁。
---
五月廿五,午时。
寒渊城,镇主府。
萧烬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是姬瑶光从京城传来的。
信中详细描述了朝堂上的争论、皇帝的决断,以及这道旨意的来龙去脉。
“罚俸三年,削食邑五百户,闭门思过……”他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世子,这道旨意……比我们预想的要轻。”
“不是轻,”萧烬转身,“是恰到好处。朝廷不想逼反我们,但也要维护颜面。”
“罚俸削邑是做给高肃一党看的,闭门思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至于爵位留着、兵权未动,这才是真正的态度。”
苏墨转动着玉扳指:“也就是说,朝廷默认了我们抗旨的行为,只要表面上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可以这么理解。”萧烬走到书案旁坐下,
“当然,前提是杨继盛调查的结果对我们有利。”
“不过以杨御史的为人,只要我们不真造反,他应该会据实上报。”
书房门被推开,秦破军大步走进来。
他伤势已好了七八成,脸色红润,虎目有神,只是元气还未完全恢复。
“世子,朝廷的旨意到了!”秦破军声音洪亮,“传旨的太监在府门外,说是……什么申饬的旨意。”
萧烬起身:“走,接旨。”
镇主府门前,一名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的太监手持圣旨,身后跟着四名锦衣护卫。
这太监姓李,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地位不高不低,正好适合传这种“申饬”的旨意。
既不会太贬低萧烬,又能体现朝廷的态度。
萧烬率众跪地接旨。
李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宣读。
旨意内容和姬瑶光信中写的一字不差,只是语气更正式些。
念完后,李太监收起圣旨,脸上堆起笑容:
“侯爷,接旨吧。陛下这是爱护您呢,要是真按律法来,抗旨撕旨可是死罪。”
萧烬双手接过圣旨:“臣,领旨谢恩。”
他站起身,对李太监道:“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府中备了薄酒,请公公赏光。”
李太监摆手:“侯爷客气了,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多留了。不过……”
他压低声音,“冯公公让咱家给侯爷带句话。”
萧烬神色一凝:“请讲。”
“冯公公说:‘北境安危,系于侯爷一身。朝廷不易,侯爷也不易。望侯爷体谅朝廷苦衷,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却很明白。
冯保代表皇帝表态:朝廷不会动你,你也别闹事,大家相安无事。
萧烬拱手:“请公公转告冯公公,萧烬明白。”
“那就好,那就好。”李太监笑着点头,上了马车,匆匆离去。
待车队走远,众人回到书房。
秦破军第一个开口:“这就完了?罚点俸禄,削点食邑,就完了?”
“不然呢?”陆青书道,“难道真要朝廷发兵来打?那才是蠢。”
苏墨轻笑:“这结果比我们预想的还好。本来以为至少要削爵罢官,现在看来,朝廷还是忌惮北境的。”
萧烬将圣旨放在书案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朝廷忌惮的不是北境,是局势。”他缓缓道,
“皇帝病重,太子和二皇子内斗,三皇子揽财,九皇子……”
“赵祚虽然为我们说话,但势单力薄。朝廷现在经不起任何动荡,尤其是边疆动荡。”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道旨意,是朝廷的妥协,也是我们的机会。接下来三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
“哪三件?”秦破军问。
“第一,表面认错,闭门思过。”萧烬道,“我会写请罪折子,言辞要恳切,态度要恭顺。做给朝廷看,也给天下人看。”
“第二,加紧备战。”他看向秦破军,
“烈阳镇那边,慕容晟已经清洗完老臣,彻底掌控大权。”
“他接下来要么南下攻朝廷,要么北上报仇。我们要做好准备。”
秦破军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第三,”萧烬看向陆青书和苏墨,“继续发展内政。”
“商会、钱庄、矿场、工坊……这些才是寒渊真正的根基。”
“有了钱粮,有了民心,有了实力,朝廷才不敢轻易动我们。”
陆青书和苏墨齐声应道:“明白。”
正说着,凌雪无声无息地走进书房,递上一封密信:“世子,黑山暗哨急报。”
萧烬拆信一看,眉头微皱。
“怎么了?”陆青书问。
“钦天监的人又来了。”萧烬将信递给众人,“七人小队,已经潜入北境,正在向寒渊靠近。领队的是个女人,修为……很高。”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但透露的信息令人心惊。
这七人都是惧脉修士,擅长幻术,而且行动极其隐秘,若非黑山深处布有萧燃设下的机关预警,根本发现不了。
“他们还是冲着清浅来的。”萧烬眼中寒光闪动。
秦破军怒道:“这群阴魂不散的东西!世子,让末将领兵去截杀!”
“不急。”萧烬摆手,“他们既然敢来,就一定有准备。我们等他们进城。”
“进城?”陆青书一惊,“那不是更危险?”
“在城里,才是我们的地盘。”萧烬冷笑,
“传令下去:全城加强戒备,但不要打草惊蛇。”
“我要看看,这七个人,能在寒渊翻出什么浪来。”
众人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萧烬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城外的远山。
初夏的阳光明媚,但空气中已隐隐有肃杀之气。
朝廷的申饬旨意刚下,钦天监的人就到了。
这绝不是巧合。
“袁天衍……”萧烬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到底想要什么?七情圣血……通天之路……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萧烬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典籍,《七情起源考》。
这是他从母亲遗留的书籍中找到的,上面记载着关于七情修炼体系的古老传说。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朱笔圈出一段话:
“七情者,人之本也。
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圆满,可通天道。
然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
欲以有情通无情,如以烛火照深渊,终将自焚。”
这段话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笔迹是他母亲的:
“先祖有训:七情修炼至极,可触及‘文明火种’。
然火种为何,如何触及,已失传千年。”
文明火种……
萧烬合上书,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或许,袁天衍要的,不止是七情圣血。
他要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而萧清浅的净水体,只是钥匙。
一把打开某个古老秘密的钥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夜幕即将降临。
而黑夜中,总是藏着更多秘密,更多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