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京城,钦天监。
夜幕深沉,万籁俱寂。
钦天监位于皇城西北角,是一座七层高的塔楼建筑,通体用黑曜石砌成,表面刻满复杂的星图符文。
塔顶观星台呈圆形,直径九丈九尺,地面铺着白玉石板,石板上镶嵌着金银丝线勾勒的二十八星宿图。
此刻已是子夜,观星台上却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披宽大的黑色星官袍,袍袖长及地面,袍身绣着暗银色的北斗七星图案,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兜帽深深罩下,遮住了面容,只有几缕银白色的发丝从帽檐垂下,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正是钦天监监正,袁天衍。
他仰头望着北方夜空,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宽大的袖袍中,双手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
左手拇指扣中指,右手食指抵掌心,这是钦天监秘传的“观星印”,能大幅增强对星象和天地能量的感知。
北方天际,紫微垣区域,一颗原本黯淡的星辰正发出异常明亮的冰蓝色光芒。
那是“天璇星”,对应哀脉,主水。
“净水体……终于觉醒了。”
袁天衍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非男非女,带着奇异的韵律,仿佛不是人类喉咙发出的声音,而是某种规则的共鸣。
他保持观星印的双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星象反馈的能量太过庞大。
那颗冰蓝色的星辰不仅明亮,还在缓缓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荡开一圈圈肉眼难见的波纹。
那波纹穿透万里夜空,与北境某处的水脉产生共振。
“癸水之精……哀脉圣血……千年难遇的载体……”
袁天衍低声自语,“七情之钥……终于现世了……”
他维持着观星印,足足站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看到了黑山深处寒潭秘境中,那个十五岁少女突破凝核境时引发的天雷异象。
看到了少女周身萦绕的纯净水汽,那水汽能净化一切污秽、驱散一切负面情绪,正是古籍记载中“净水体”大成时的特征。
看到了少女突破后,体内哀脉情核凝聚成冰蓝色晶体,晶体表面流转着天然的符文。
那是“天授道纹”,意味着此女与哀脉的契合度达到了传说中的“天人交感”级别。
也看到了……少女的命运线。
在袁天衍的“观星之眼”中,每个人的命运都像一条线,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笔直有的曲折。
而那个名叫萧清浅的少女,她的命运线……
是断裂的。
从十五岁这一年,突然断裂,然后……消失。
不是死亡的那种断裂,死亡之人的命运线会彻底黯淡消散。
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抹去,仿佛这个人从这一刻起,就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因果之中。
“果然……”袁天衍兜帽下的嘴角微微扬起,
“果然和预言一样……‘净水现世,七情归位,天命改写,因果重塑’……”
他缓缓放下双手,观星印解除。
那股庞大的星象反馈瞬间消失,北方那颗冰蓝色的天璇星也恢复了正常的亮度。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袁天衍知道,不是幻觉。
他转身,走下观星台。
塔楼内部是螺旋向下的阶梯,墙壁上每隔十步就镶嵌着一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袁天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塔楼里回荡,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阶梯的同一位置,仿佛丈量过千百次。
来到第五层,这里是一个巨大的藏书室。
数百个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各种古籍、玉简、星图、卦盘。
空气中有陈年纸张和墨香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藏书室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摊开着一卷兽皮古卷。
古卷边缘已经磨损,颜色泛黄,但上面的文字依然清晰。
那是上古时期的甲骨文,夹杂着一些更古老的象形符号。
袁天衍在长案前坐下,伸手抚过古卷上的文字。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皮肤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指尖处有着细密的茧,
那是常年结印、刻画符文留下的痕迹。
“‘七情圣血集,通天之路开’……”他轻声念着古卷上的文字,
“‘然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欲以有情通无情,需以七情之钥,破天道之锁’……”
七情之钥。
这四个字在古卷上被朱砂圈出,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钥者,载体也。净水体为哀钥,怒火心为怒钥,欢喜骨为喜钥,惧魄为惧钥,仁心为爱钥,恶念为恶钥,欲根为欲钥。七钥齐聚,圣血方成。”
袁天衍的目光停留在“净水体为哀钥”这六个字上。
他等这个“哀钥”,等了六十年。
六十年前,他还是钦天监的普通星官时,就在这卷古卷上看到了这段预言。
从那时起,他就开始布局。
暗中收集七情修炼者的信息,监测天下各处的能量波动,推算“七钥”可能现世的时间和地点。
喜钥,三十年前在江南现世,是一个天生笑骨的婴儿。
他派人暗中监视,等那婴儿长到十八岁,取其“欢喜骨”,炼成第一滴圣血。
怒钥,二十年前在西北战场现世,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突破到怒脉通玄的老将。
他设计让那老将孤军深入,最终战死沙场,取其“怒火心”,炼成第二滴圣血。
惧钥,十五年前在南疆现世,是一个被部落献祭给山神的少女,在极致的恐惧中觉醒惧脉。
他亲自前往南疆,在那少女被投入火山前救下她,当然,只是为了取她的“惧魄”。
爱钥、恶钥、欲钥,也在这些年陆续找到,或取或骗,或夺或换。
六滴圣血,已经收集完成。
只差最后一滴:哀钥,净水体。
而现在,哀钥终于现世了。
在北境,寒渊镇,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身上。
“萧清浅……”袁天衍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
那是混合着渴望、期待和某种扭曲兴奋的情绪:
“萧凛的女儿……萧烬的妹妹……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从长案抽屉里取出一张北境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
其中寒渊城的位置,被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王弘之那个废物……失败了。”袁天衍的手指划过寒渊城,
“不过没关系……棋子还有很多……”
他起身走到藏书室角落的一个书架前,伸手在第三排第七本书的位置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书架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的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丈许见方。
正中央摆着一个三尺高的白玉台,台上放着六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瓶。
每个瓶子里都盛放着一种颜色的液体,在密室夜明珠的照耀下,散发着梦幻般的光晕。
赤红如火的怒血。
金黄灿烂的喜血。
幽蓝深邃的哀血——
这是三十年前取的那个哀脉修士的血,但不是净水体,纯度不够。
灰白阴冷的惧血。
粉红温暖的爱血。
漆黑粘稠的恶血。
紫气氤氲的欲血。
六瓶圣血,在玉台上缓缓旋转,彼此间产生着微妙的气场共鸣。
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瓶幽蓝色的“哀血”光芒最弱,与其他五瓶的共鸣也最不稳定。
“劣质品……”袁天衍看着那瓶哀血,眼中闪过厌恶,
“没有净水体,哀血永远无法圆满……通天之路……永远打不开……”
他伸手在密室墙壁上又按了几下。
墙壁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星图阵法,阵法中央有七个凹槽。
其中六个已经嵌入了颜色各异的晶石——对应着六瓶圣血。
只有第七个凹槽空着,那是哀血的位置。
“快了……”袁天衍盯着那个空着的凹槽,“只要拿到净水体……只要最后一滴圣血……”
他默默念道:“六十载谋划,集七情圣血,非为私欲。
这人间疾苦,爱恨贪嗔,皆是罪孽之源。
唯有斩断情丝,使万物归于绝对理性,方得永恒清净。
此阵若成,吾愿舍身入阵眼,化为无情天道之基。
哀脉之钥…惧脉之引…快了。”
他退出密室,书架自动合拢。
回到长案前,他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行字:
“星官小队,七人,俱修惧脉,擅幻术。
目标:寒渊城,萧清浅。
要求:活捉,完好无损。
时限:十日。手段:不限。”
写完,他将纸条卷起,塞进一个小铜管里。
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夜色正浓,一只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是金色的鹰隼停在窗台上,歪头看着他。
袁天衍将铜管绑在鹰隼腿上,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鹰隼振翅而起,融入夜色,向北飞去。
那是去往“七星谷”的方向。
钦天监秘密训练星官的地方,也是那七名惧脉修士的驻地。
“十日……”袁天衍望着北方天空,
“十日后,七情圣血集齐……通天之路……就能打开了……”
他重新戴上兜帽,遮住面容。
宽大的黑色星官袍在夜风中飘动,袍身上的北斗七星图案流转着幽光。
观星台上,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北方那颗天璇星,偶尔会闪烁一下冰蓝色的微光。
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又仿佛,在警告着什么。
但袁天衍不在乎。
他等了六十年,谋划了六十年,牺牲了无数人,就为了这一刻。
谁挡他的路,谁就得死。
哪怕是整个寒渊镇。
哪怕是……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