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子夜，北境荒原。
距离寒渊城百里外的一处无名山谷中，七道人影如鬼魅般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
他们皆穿着深灰色的紧身劲装，外面罩着同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在夜风中偶尔露出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七人无声地围成一个圆圈，彼此间隔七步，不多不少。
月光透过云层洒下，照亮了他们脚下。
那里用白色粉末画着一个复杂的七芒星图案，每个芒角指向一个方位，对应北斗七星。
为首的是一名女子。
她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精致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细长，瞳孔是罕见的银灰色，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长发用一根骨簪简单束起，簪头雕刻着扭曲的人脸图案，那是惧脉修士常用的“恐面符”。
“七曜聚首，各报方位。”
女子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奇异的共鸣，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胸腔震动出来。
站在天枢位的瘦高男子开口：
“天枢，北门三里，岗哨三处，每处五人，戌时换防。
城墙高四丈，有了望塔六座。”
天璇位是个矮胖汉子，声音尖细：
“天璇，西门五里，护城河宽三丈，深一丈五。
吊桥每日辰时放下，酉时收起。
守军约两百，带队校尉姓陈，凝核境初期。”
天玑位是个驼背老者，咳嗽两声才道：
“天玑，南门外集市，每日巳时开市，申时闭市。
商贩三百余，流动人口过千。
有三条密道通往城内，两条已废弃，一条仍可用。”
天权位是个独眼壮汉：
“天权，东门跑马川方向，地势开阔，无险可守。
但每日有骑兵巡逻，三队，每队三十骑，间隔一个时辰。”
玉衡位是个面容阴柔的少年，声音也带着稚气：
“玉衡，城内布局已探明。
镇主府位于城中央，占地二十亩，分前中后三院。
目标萧清浅居后院西厢，有侍女两人，暗卫不明。”
开阳位是个麻脸妇人，声音粗嘎：
“开阳，城内兵力分布：
常备军五千驻北营，三千驻西营。另有新军一万分散训练。
高手方面：秦破军重伤未愈，陆青书不善战，苏墨商贾出身。
需注意两人：凌雪，哀脉御物境，擅刺杀；
叶红鱼，惧脉领域境，擅幻术。是我们的同行。”
最后是摇光位，一个始终低着头的瘦小身影，声音几不可闻：
“摇光……净水体气息……在后院……很浓……
但……不稳定……刚突破……在巩固……”
七人汇报完毕，重新陷入沉默。
为首的银眸女子代号“天璇”，是这支小队的首领。
她缓缓环视众人：“监正大人的命令，都清楚了？”
六人同时点头。
“目标：萧清浅。要求：活捉，完好无损。时限：十日。”
天璇重复着袁天衍的指令，银灰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
“寒渊城防严密，硬闯不可取。所以……用我们最擅长的方式。”
她蹲下身，手指在地面的七芒星图案上划过。
白色粉末沾染指尖，在月光下泛着磷光。
“七曜幻杀阵。”
天璇的声音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
“天枢主‘惑’，扰乱感知；
天玑主‘迷’，制造幻觉；
天权主‘困’，封锁退路；
玉衡主‘窥’，探查虚实；
开阳主‘破’，瓦解防御；
摇光主‘引’，引导目标；
我主‘控’，统筹全局。”
她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七枚巴掌大小的铜镜。
铜镜边缘刻满符文，镜面打磨得异常光滑。
在月光下竟不反射光影，反而像深渊般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这是‘七情惧镜’。”
天璇将铜镜分给六人，自己留了一枚，
“以惧脉真气催动，可放大幻术效果十倍。
三日后是六月六，天地阴气最重之时，也是七曜连珠之日——
那天子时，布阵。”
天枢接过铜镜，迟疑道：
“首领，寒渊城有叶红鱼在。她也是惧脉领域境，若她识破幻阵……”
“所以她必须先除掉。”天璇的银眸中闪过寒光，“或者……引开。”
“如何引开？”
天璇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捏碎。
玉简碎片在半空中凝聚成一行发光的文字：“三日后，黑山北麓，故人之约。”
“故人之约？”玉衡少年好奇，“叶红鱼在寒渊有什么故人？”
“她师父，柳如眉。”天璇淡淡道，“七情天宗宗主，叶红鱼的生母。
三日后是柳如眉的寿辰，虽然她母女关系不睦，但叶红鱼……一定会去。”
开阳妇人皱眉：“可叶红鱼若真去了黑山，我们布阵时她不在城中，岂不更好？为何还要特意引她出去？”
“因为我要确定她不在。”天璇收起玉简碎片，“叶红鱼的幻术造诣不在我之下。”
“若她留在城中，哪怕只是察觉一丝异常，都可能破坏整个计划。”
“所以必须确保她离开，而且要离开足够远，足够久。”
众人恍然。
“那凌雪呢？”天枢又问，“她是哀脉御物境，专克惧脉幻术。三个月前，她一人就击退了我们七名同僚。”
提到这个，七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忌惮。
那场战斗虽然发生在黑夜，但情报已经传回钦天监。
凌雪以哀脉硬撼北斗借法，虽受伤但未败，还反杀了三人。
这等战力，已经超出了普通御物境的范畴。
“凌雪……确实是个麻烦。”天璇银眸微眯，“所以我们要用阵法困住她。”
“七曜幻杀阵一旦布成，别说御物境，就是领域境也能困住一时半刻。”
“而我们要的，只是那一时半刻，足够擒住萧清浅，撤离寒渊。”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监正大人赐下了‘锁情链’的仿品。”
“虽不如真品威力，但困住净水体一时，足够了。”
听到“锁情链”三字，六人神色稍缓。
那是钦天监专门炼制来克制七情修士的法宝，据说连圣人都能短暂束缚。
仿品虽弱，对付一个刚突破凝核境的少女，绰绰有余。
“现在，分配任务。”天璇重新戴上兜帽，
“天枢、天玑，你们负责在城外三个方位布下阵眼，要隐蔽，要稳固。”
“是。”瘦高男子和驼背老者应道。
“天权、玉衡，你们潜入城内，在镇主府周围布置幻术节点。记住，要慢，要稳，不能引起任何警觉。”
“明白。”独眼壮汉和阴柔少年点头。
“开阳，你负责监视叶红鱼。三日后她若不出城，你想办法引她出去，用任何手段。”
麻脸妇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放心，老娘最擅长让人‘自愿’去做事了。”
“摇光，”天璇最后看向那个始终低头的瘦小身影，
“你跟着我。你的‘净水体感应’是关键，我要随时知道目标的位置和状态。”
瘦小身影轻轻点头，依旧没有抬头。
“散。”
七道人影同时后撤，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山谷中只剩下那个七芒星图案，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白光。
风吹过，粉末渐渐消散。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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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寒渊城，镇主府。
萧烬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城外漆黑的夜色。
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
是安插在钦天监外围的暗桩冒死传出的，只有短短一句话：
“七人惧脉，已赴北境，目标二小姐。”
“果然来了。”萧烬低声自语。
身后，陆青书推了推眼镜：
“根据情报，这七人应该是钦天监秘密培养的‘星官死士’，专精惧脉幻术，擅长合击。
三个月前凌雪姑娘遇到的那队，可能就是他们的同僚。”
“凌雪，”萧烬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玄衣少女，“你和他们交过手，感觉如何？”
凌雪沉默片刻，清冷的声音响起：
“很强。单打独斗，我可胜其中任何一人。”
“但七人合击，有阵法加持……我没有把握。”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那个领头的女子。”
“她虽然只是御物境，但对惧脉的理解……很深。”
“深到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程度。”
萧烬眼神一凝：“你是说……”
“她可能被‘灌顶’过。”凌雪道，
“钦天监有秘法，可将前辈修士的修为感悟强行灌注给后辈。”
“虽然会折损寿元，但能快速制造高手。”
书房里气氛一沉。
苏墨转动着玉扳指：“也就是说，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七个不惜命的疯子？”
“比疯子更可怕。”叶红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推门而入，今日难得没穿红色，而是一身墨绿劲装，腕间的红绳铜钱手链叮当作响。
脸上也没有往日的嬉笑，神色罕见地严肃。
“惧脉修士一旦被灌顶，心智会逐渐扭曲。”
叶红鱼走到书案旁，自己倒了杯茶，
“他们会丧失大部分情感，只剩下恐惧！”
“对失败的恐惧，对监正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这种人，为了完成任务，什么都做得出来。”
萧烬听完，看着她：“红鱼，你有什么建议？”
“两个选择。”叶红鱼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主动出击，在他们布阵前各个击破。但风险大，他们现在藏在暗处，我们找不到。”
“第二呢？”
“第二，将计就计。”叶红鱼眼中闪过狡黠的光，“等他们布阵，然后……破阵。”
“你有把握破阵？”陆青书问。
“没有。”叶红鱼很干脆，“但我知道他们的阵法核心是什么——七情惧镜。”
“那是钦天监仿造上古法宝‘七情镜’炼制的赝品，专门放大惧脉幻术。”
“只要毁掉其中一面镜子，阵法自破。”
“怎么毁？”
叶红鱼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
正是她腕间手链上三枚铜钱之一。
铜钱古朴，边缘有破损，正面刻着“开元通宝”，背面刻着模糊的星象图。
“这是‘破法钱’。”她将铜钱放在桌上，
“我师父留下的，专门克制各种幻术法宝。但只有一枚，只能毁一面镜子。”
萧烬盯着那枚铜钱：
“也就是说，我们要在阵法发动后，准确找到七面镜子中的一面，然后用这枚铜钱毁掉它？”
“对。”叶红鱼点头，“而且必须在阵法完全成型前。”
“一旦七曜幻杀阵完全展开，别说毁镜子，我们自己能不能保持清醒都是问题。”
书房里陷入沉默。
良久，萧烬开口：“青书，加强城内戒备，尤其是清浅的院子。红鱼，你这几天多留意城内的异常能量波动。凌雪……”
他看向玄衣少女：“你这段时间，贴身保护清浅。寸步不离。”
“是。”凌雪应道。
“另外，”萧烬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图纸，摊开。
那是萧燃设计的机关布防图，
“阿燃在府里布置了三十七处机关陷阱，有些连我都不知道具体位置。青书，你把图纸给凌雪一份。”
陆青书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三天。”萧烬望向窗外，夜色正浓，“三天后，就是六月六了。”
他不知道钦天监会在那天做什么。
但他知道，那天一定会发生什么。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保护好妹妹。
保护好寒渊。
保护好……这片他们用鲜血守护的土地。
夜风吹过，书房里的烛火摇曳不定。
而在城外的黑暗中，七双眼睛，也正盯着这座城池。
盯着那座院子里，那个刚刚突破凝核境的少女。
狩猎，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