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子时。
寒渊城在沉睡。
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过寂静的街道。
更夫敲响三更的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惊起屋檐上几只夜栖的鸟雀。
城墙上的哨兵抱着长矛打盹,了望塔里的火把噼啪作响。
偶尔有巡逻队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去。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然而在看不见的层面,某种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城北三里外的一座荒丘上,天枢位那个瘦高男子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
他面前竖立着一面铜镜,镜面朝北,对准寒渊城方向。
月光洒在镜面上,没有反射,反而被吞噬,镜面深处隐隐浮现出北斗七星中天枢星的虚影。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惧脉真气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向指尖,化作七缕灰白色的雾气,注入铜镜。
铜镜轻轻震颤,镜中的天枢星虚影越来越亮。
与此同时!
城西五里,护城河边的柳树下,天玑位驼背老者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只是他的铜镜朝西,镜中是天玑星的虚影。
城南集市外的废弃地窖里,天权位独眼壮汉。
城东跑马川边缘的土坡后,玉衡位阴柔少年。
城内,三个隐秘的角落:一座荒废的祠堂、一家打烊的酒楼后院、一处堆放杂物的巷尾。
开阳位麻脸妇人、摇光位瘦小身影、以及他们的首领天璇位银眸女子,也都各自就位。
七个人,七个方位,七面铜镜。
当子时三刻的梆子声响起时,天璇睁开了眼睛。
她的银灰色瞳孔在夜色中泛着妖异的光,双手结印的速度骤然加快,口中诵念的咒语也变得急促而诡异:
“北斗借法,七曜归位……天枢惑神,天璇迷魂,天玑乱心,天权困身,玉衡窥真,开阳破防,摇光引灵……”
随着她的诵念,七面铜镜同时亮起!
不是明亮的光,而是一种灰蒙蒙的、仿佛雾气般的光晕。
光晕从镜面扩散开来,沿着某种无形的轨迹,向着寒渊城中心汇聚。
它们在空中交织、缠绕,形成一张巨大的、笼罩全城的网。
一张由恐惧编织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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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主府,后院西厢。
萧清浅从睡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气,额头冷汗涔涔。
刚才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漆黑的水牢里,水冰冷刺骨,周围漂浮着无数苍白的人脸。
那些人脸没有眼睛,只有空洞的眼眶,全部盯着她。
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喊着什么……
“二小姐?”外间传来侍女小莲迷迷糊糊的声音,“您怎么了?”
“没……没事。”萧清浅抹了把额头的汗,“做了个噩梦。”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想透透气。
然而窗外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院子里,那几株她亲手种的冰兰,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枯萎。
不是正常的凋谢,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命力,叶片迅速变黄、蜷缩、碎裂,化作飞灰。
更诡异的是,那些飞灰没有飘散,而是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个微小的漩涡。
萧清浅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但当她放下手时,景象变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冰兰也完好无损,在月光下静静绽放。
可空气中多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
雾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那雾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仿佛能渗透皮肤,钻进骨髓。
她体内的净水体自动运转起来,哀脉真气在经脉中奔流,试图驱散那股寒意。
但效果甚微。
那寒意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恐惧。
一种深入灵魂的恐惧。
萧清浅脸色发白,转身想要去找哥哥。
可刚走两步,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鬼啊——!!”
那是府中一个老仆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惊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更多的惨叫声、哭喊声、奔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整个镇主府,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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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书房。
萧烬正和陆青书、苏墨商议三日后的“闭门思过”如何安排。
那只是做给朝廷看的表象,实际上他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突然,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怎么回事?”萧烬眉头一皱。
陆青书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世子……外面……外面有雾……”
不是普通的雾。
那雾是灰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笼罩了整个府邸。
更可怕的是,雾中似乎有东西在动。
扭曲的人影、狰狞的兽形、还有无数只眼睛……
“幻术!”萧烬瞬间明白过来,“钦天监的人动手了!”
他推开书房门,冲了出去。
院中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灰白色的雾气已经浓郁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雾中,十几个府中护卫和仆役正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乱撞,脸上满是惊恐。
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尖叫;
有人对着空气胡乱挥舞兵器;
还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喊着“饶命”“不要杀我”……
“都冷静!”萧烬运起怒脉真气,一声暴喝。
声浪震开周围的雾气,几个护卫稍微清醒了些,但眼中的恐惧仍未消退。
“世子……”一个护卫颤声道,“有……有鬼……我看到我战死的爹了……他浑身是血,要抓我……”
“我也看到了!”另一个护卫哭喊,“是我三年前失手杀死的那个马贼……他回来了……回来索命了……”
“是幻象!”萧烬厉声道,“守住心神,别被恐惧控制!”
可他的话刚说完,眼前的景象也变了。
雾气翻涌,凝聚成一个个人形。
有他从未谋面的母亲,有战场上惨死的寒渊将士,有被他设计坑杀的烈阳士兵……
他们全都浑身鲜血,眼神空洞,缓缓向他走来。
“烬儿……”母亲的幻象伸出手,“你为什么不来陪娘……”
“世子……”一个寒渊老兵的幻象哀嚎,“我好疼啊……肠子都流出来了……”
“萧烬……”烈阳士兵的幻象狞笑,“还我命来……”
萧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怒脉真气在体内奔涌,化作熊熊怒火。
他猛地睁眼,眼中赤红光芒爆闪:“滚!”
一声怒喝,真气爆发,将周围的幻象震得支离破碎。
但雾气还在,更多的幻象正在凝聚。
而且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可怕的景象——
寒渊城破,烈火焚天。
萧清浅被钉在城墙上,浑身是血。
凌雪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秦破军被斩成数段,陆青书、苏墨、萧燃……
所有他在乎的人,全都死了。
尸山血海,满目疮痍。
“不……”萧烬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清醒,“这是幻象……都是幻象……”
可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已经被勾出来了。
他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死。
他怕的,是保护不了身边的人。
是看着他们在自己眼前死去。
是重演五年前父亲中毒瘫痪、姐姐被迫远嫁的悲剧。
“哥哥……”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
萧烬猛地转头!
是萧清浅!
她不知何时跑到了前院,正跌跌撞撞地向他走来,小脸惨白,眼中满是泪水。
“清浅!别动!”萧烬喊道。
但已经晚了。
雾气中突然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抓住萧清浅的脚踝、手腕、脖颈……
将她往雾气深处拖去。
“哥哥——救我——!!”
萧清浅的尖叫撕裂夜空。
“清浅!”萧烬目眦欲裂,拔剑冲向雾气。
可那些手越来越多,雾气也越来越浓。
他砍断一只,又有十只伸出来。
他冲进雾气,却发现根本找不到方向。
前后左右都是灰白一片,只有无数扭曲的幻象和萧清浅越来越微弱的呼救声。
“混蛋……”萧烬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有本事冲我来!放开她!”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雾气,和无尽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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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寒渊城各处。
长平街上,商铺的掌柜和伙计们蜷缩在角落里,看着雾气中浮现的幻象。
有的是他们欠债的债主,有的是他们害死的竞争对手,有的是他们抛弃的亲人……
“别过来……我还钱……我还钱……”
“不是我害的你……是你自己找死……”
“娘……孩儿不孝……”
军营里,士兵们陷入更可怕的幻象。
他们看到了战场上惨死的同袍;
看到了被自己误杀的平民;
看到了家乡遭灾却无力救援的亲人……
“老王……对不起……那一箭我不是故意的……”
“二丫……爹对不起你……”
“杀!杀光他们——!”
普通百姓的家中,幻象更加直击人心。
有人看到房子着火,孩子被困;
有人看到贼人破门,家人被杀;
有人看到瘟疫蔓延,亲人一个个倒下……
全城十几万人,全都陷入了各自心中最深的恐惧。
尖叫、哭喊、哀求、疯笑……
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让这座原本平静的城池变成了人间炼狱。
而在城中心的上空,七道灰白色的光柱从七个方位升起,在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七芒星图案。
图案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城中的雾气就浓郁一分,幻象就更真实一分。
七星幻阵,已成。
寒渊城,已是一座被恐惧笼罩的囚笼。
而在城外,七名星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脸色苍白,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天璇的银眸透过雾气,“看”到了镇主府后院那个被幻象困住的少女。
净水体……就在那里。
“摇光,”她沙哑的声音在雾气中回荡,“引路。”
那个始终低着头的瘦小身影缓缓抬头。
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此刻,那两个漩涡正对着镇主府方向,缓缓旋转。
一条灰白色的路径,在浓雾中浮现。
从城外,直通镇主府后院。
通向……萧清浅。
天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收网。”
七人同时起身,沿着那条路径,无声无息地潜入城中。
狩猎,开始了。
而城中的人,还困在各自的恐惧里,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