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王弘之额头冒汗,支吾道:“这……这……”
“王大人答不上来,老臣替你答!”张正则转身面向满朝文武,朗声道,
“萧烬撕圣旨,是因为那道旨意要送他唯一的妹妹去钦天监。”
“而钦天监,三个月前曾派七名星官夜探寒渊,欲擒萧清浅!”
“此事,老臣已从兵部得到证实!”
他看向戚元敬。
戚元敬点头:“确有此事。”
“北境黑山守军上报,五月初五夜,有七名黑衣人在黑山布阵施法,被寒渊护卫击退。”
“现场遗落钦天监星官令牌一枚。”
张正则继续道:“萧烬扩军,是因为烈阳虽败,慕容灼重伤,但十万大军主力尚在!”
“慕容晟已接掌兵权,正在整军备战!”
“北境局势未稳,寒渊若不扩军自保,难道要等烈阳再次打上门来?”
“至于谋反——”张正则冷笑,
“若萧烬真要谋反,他该做的是与烈阳结盟、与草原勾结,而不是拒烈阳、抚草原、安北境!”
“他更不会在拒旨之后,还让王大人平安离开北境!”
“他若真有反心,那一百禁军,一个都回不来!”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少官员都暗自点头。
是啊,逻辑上说不通。
要谋反的人,会先拼死保卫家园吗?
会放走亲眼见证自己“谋反”的钦差吗?
高肃脸色阴沉:“张首辅这是要为逆臣开脱?”
“老臣是在为忠臣辩白!”张正则毫不退让,“北境需要萧烬这样的良将镇守!”
“朝廷若因小人诬告而自毁长城,那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小人诬告?”王弘之尖声道,“张首辅说我是小人?我这只手难道是假的吗?!”
“手是真的,”张正则冷冷看着他,“但话未必全是真的。”
“王大人,你回京这一路,可曾去过别处?见过什么人?”
王弘之脸色一变:“首辅这是何意?”
“老臣接到密报,”张正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王大人回京途中,曾在保定府停留一夜,密会了什么人。”
“而那人——是烈阳镇在朝廷的内应!”
“你……你血口喷人!”王弘之急了。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便知。”张正则将信递给司礼太监,“请太子殿下过目。”
“这封信中详细记载了王大人在保定府的行程,以及他会见之人的身份。”
“正是烈阳镇在朝中的眼线,吏部主事赵文彬!”
吏部主事赵文彬,是王恕之的门生,也是高肃一党的外围成员。
这下,连高肃的脸色都变了。
太子接过信,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猛地将信摔在地上,怒视王弘之:“王弘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通藩镇眼线!”
“殿下!臣冤枉啊!”王弘之磕头如捣蒜,“臣只是……只是在保定府偶遇赵主事,说了几句话,绝无私通之事!”
“偶遇?”张正则冷笑,“保定府距京城三百里,赵文彬一个吏部主事,无旨不得离京,他跑到保定府去做什么?”
“又恰好‘偶遇’了回京途中的王大人?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大殿里再次哗然。
这下,局势彻底逆转。
王弘之的证词可信度大打折扣。
一个私会藩镇眼线的人,说的话还能信吗?
高肃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这事讨不到好了。
他狠狠瞪了王弘之一眼!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太子殿下,”高肃转变口风,“即便王弘之证词有疑,但萧烬撕圣旨、斩钦差一手,总是事实。此风不可长,必须严惩。”
“是该严惩,”张正则接口,“但不是发兵问罪。”
“北境刚稳,朝廷若在此时兴兵,只会逼反忠良,让烈阳、草原渔翁得利。”
“老臣建议:下旨申饬,罚俸削爵,令其闭门思过。”
“既维护了朝廷威严,又不至于将寒渊推向绝路。”
太子沉吟不语。
他其实不在乎萧烬是忠是奸,他在乎的是自己的地位。
如今二皇子在洛阳虎视眈眈,三皇子在江南手握财权,九皇子在军中颇有声望。
他不能再树敌了。
“张首辅所言有理。”太子终于开口,“萧烬虽有罪,但北境离不开他。”
“传旨:镇北侯萧烬,年少气盛,抗旨不遵,殴伤钦差,本应严惩。”
“但念其守土有功,特从轻发落,罚俸三年,削食邑五百户,闭门思过三月。”
“钦此。”
罚俸三年,削食邑五百户,这惩罚,轻得几乎像是走过场。
高肃一党面面相觑,却不敢再争。
王弘之私会烈阳眼线的事,让他们底气全无。
“退朝——”司礼太监高唱。
百官山呼万岁,陆续退出奉天殿。
张正则走在最前面,神色平静,但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番争辩,看似赢了,实则凶险。
若不是他提前收到姬瑶光从京城传来的密信,掌握了王弘之私会赵文彬的证据,今天这事还真不好收场。
戚元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首辅,萧烬那边……”
“他不会有事的。”张正则望着北方天空,“这小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厉害。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庇护,而是时间。”
时间,来积蓄力量。
时间,来布局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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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东宫。
太子赵承砸碎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瓷器碎片、撕烂的书画、断裂的笔筒……满地狼藉。
“张正则!老匹夫!”他面目狰狞,“还有萧烬……你们都该死!该死!”
魏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手持拂尘,面白无须的脸上挂着阴柔的笑:“
殿下息怒。萧烬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的威胁,在洛阳,在江南。”
太子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
“本宫知道……老二、老三……还有老九……他们都巴不得本宫死……”
“所以殿下更要冷静。”魏瑾走进书房,踩过满地碎片,
“萧烬既然撕了圣旨,就是公然与朝廷对立。朝廷不动他,自有别人动他。”
太子一愣:“你是说……”
“钦天监。”魏瑾笑了,“袁监正想要萧清浅,可不会因为一道圣旨被撕就放弃。接下来……有好戏看了。”
太子眼中闪过狠厉:“好……那就让他们斗!等他们两败俱伤……”
“殿下英明。”魏瑾躬身。
窗外,乌云遮住了太阳。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