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京城,紫禁城。
卯时三刻,晨钟响彻皇城。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鱼贯进入奉天殿。
初夏的晨雾还未散尽,金銮殿前的汉白玉台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通往云端的天梯。
殿内,鎏金盘龙柱巍然耸立,御座上空着。
皇帝赵隆已病重到无法上朝,今日是太子赵承监国。
太子端坐在御座旁临时增设的椅子上,身着明黄四爪蟒袍,面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乌青,手中紧紧攥着一串沉香念珠。
礼部侍郎王弘之站在文官队列的第三排。
他右臂空荡荡的袖管用一根银钩固定,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断手之痛、失血之虚、一路奔逃的惊恐,再加上对萧烬刻骨的仇恨,让这个原本养尊处优的文官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王弘之深吸一口气,踉跄着走出队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礼部侍郎王弘之,有本启奏!”他的声音嘶哑凄厉,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看到他空荡荡的右袖,不少人面露惊色。
太子眉头微皱:“王爱卿,你这是……”
“臣奉旨前往寒渊宣旨,封萧烬为镇北侯,并召其妹萧清浅入钦天监。”
王弘之抬起头,涕泪横流,
“谁知那萧烬狼子野心,不仅抗旨不遵,更当众撕毁圣旨,将陛下天恩践踏于脚下!”
“臣据理力争,他却命护卫斩断臣一手,将臣如丧家之犬般逐出北境!”
“轰!”
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撕圣旨?斩钦差一手?
这是赤裸裸的谋反!
“王大人,此话当真?”吏部尚书王恕之率先发难,山羊胡气得直抖,“萧烬真敢如此大逆不道?”
“千真万确!”王弘之举起仅剩的左手,指向自己空荡的右袖,
“臣这一手,就是铁证!随行的一百禁军将士皆可作证!”
“那萧烬不仅撕了圣旨,还口出狂言,
说什么‘北境可以没有朝廷的封赏,但不能没有良心’、
‘寒渊可以不要这镇北侯的爵位,但不能不要这做人的底线’!
这是在指责朝廷无德啊!”
太子脸色铁青,手中的念珠“咔嚓”一声被捏碎了几颗。
兵部尚书戚元敬眉头紧锁,沉声道:“王大人,萧烬为何要撕圣旨?总要有个缘由吧?”
“缘由?”王弘之惨笑,“臣奉旨召萧清浅入钦天监,此乃皇恩浩荡。”
“可那萧烬非但不感恩,反污蔑钦天监袁监正要拿他妹妹‘炼药’。”
“说什么‘七情圣血’、‘通天之路’,简直是一派胡言!”
“袁监正德高望重,岂会行此龌龊之事?”
“分明是萧烬不愿让妹妹离开寒渊,便编造谎言,煽动军民,意图不轨!”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凄厉:
“而且臣在北境亲眼所见,寒渊城如今兵强马壮,城防加固数倍,
新开矿场工坊无数,每日操练之声不绝于耳!
萧烬私扩军队,囤积粮草,打造军械!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私扩军队”四个字,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户部尚书海铮冷冷开口:“王大人说萧烬私扩军队,可有证据?”
“臣亲眼所见!”王弘之道,“寒渊原本只有两万守军,如今至少五万!”
“城西新建的军营连绵数里,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还有,他们在黑山深处秘密开采寒铁矿,打造兵器铠甲,日夜不休!”
“这些,随行禁军将士皆可为证!”
太子终于开口,声音阴冷:“传禁军统领王振上殿。”
片刻后,禁军统领王振大步上殿,单膝跪地:“末将王振,参见太子殿下。”
“王统领,王侍郎所言,可是实情?”太子问。
王振迟疑了一下,低头道:
“回殿下,萧烬确实撕了圣旨,也确实……斩了王大人一手。”
“至于寒渊军力,末将所见,城防确实比三个月前加固许多,军营也在扩建。”
“但具体兵力多少,末将不敢妄断。”
这话看似中立,实则坐实了萧烬抗旨伤人和寒渊扩军的事实。
大殿里一片死寂。
高肃这时缓步出列,他依旧笑容可掬,但眼中闪过寒光:
“太子殿下,老臣以为,此事已经明了。”
“萧烬抗旨不遵、撕毁圣旨、殴伤钦差、私扩军队!”
“此四罪,条条都是死罪。若朝廷不严惩,何以立威?何以服众?”
“高阁老此言差矣!”张正则的声音如洪钟般响起。
这位六十二岁的首辅大步出列,绯色仙鹤补服在殿中格外显眼。
他须发皆白,但腰杆笔直,目光锐利如鹰:“老臣有三问,请王大人答我。”
王弘之硬着头皮:“首辅请问。”
“第一问,”张正则竖起一根手指,“萧烬为何要撕那道召其妹入钦天监的圣旨?”
“若真如王大人所说,是皇恩浩荡,他为何要拒?”
“萧烬不是蠢人,他应该知道抗旨的后果。”
“除非——这道旨意背后,真有不可告人的隐秘!”
“第二问,”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王大人说萧烬私扩军队至五万。”
“可三个月前,寒渊刚经历烈阳十万大军围攻,城破在即。”
“战后补充兵员、加固城防,这不是很正常吗?”
“难道要等烈阳卷土重来时,寒渊无兵可守,那才是忠臣?”
“第三问,”张正则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提高,“王大人口口声声说萧烬谋反。“
”那老臣倒要问问:若萧烬真要谋反,三个月前为何要死守寒渊,拒烈阳十万大军于城外?“
”他若真有异心,当时开城投降,与烈阳合兵一处,如今北境早已易主!何必等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