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黑山山脉沉入墨色之中。
凌雪站在一处陡峭的山崖边缘,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将呼吸压得极轻,气息与山风混杂,身形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阴影后。
只有那双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紧盯着下方峡谷的入口。
距离萧清浅突破凝核境引发天雷异象,已过去三个时辰。
山间的极光异象逐渐消散,夜空恢复了深沉的墨蓝,星子疏朗。
但空气中仍残留着淡淡的哀脉气息,那是净水体凝核后自然散发的波动,寻常修士难以察觉。
但凌雪修习的《寒蝉凄切诀》同为哀脉功法,对这种气息格外敏感。
更何况,她是自幼守护萧清浅的暗卫。
一个时辰前,她按照萧烬的命令,在黑山周边增派暗哨。
她自己选择了这处最靠近黑山外围、视野最开阔的崖顶作为了望点。
这里是通往寒潭秘境的数条隐秘小径之一,若有人窥探,此地首当其冲。
山风拂过松林,发出沙沙轻响。
凌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剑“雪魄”的剑柄。
剑鞘冰凉,但鞘内的短剑却隐隐传来细微的共鸣。
这是《寒蝉凄切诀》修炼到御物境后的特殊感应,当附近出现其他情绪能量的波动时,兵器会有所反应。
她眼神一凛。
有东西在靠近。
不是野兽。
野兽的气息浑浊而杂乱,而此刻从东南方向传来的波动,是惧脉有能量波动。
而且不止一人。
凌雪屏住呼吸,身形又往阴影中缩了缩。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照亮了下方蜿蜒的山径。
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木间飘出,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
他们皆穿着深灰色的宽大斗篷,兜帽遮住了面容,只有袖口处隐约可见绣着的银色星图纹样。
一共七人。
凌雪瞳孔微缩。她认得这种装束,是钦天监星官。
为首的星官停下脚步,抬手做了个手势。
其余六人立刻散开,呈扇形分布,各自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铜镜。
铜镜边缘刻着繁复的符文,镜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七人同时将铜镜对准黑山主峰方向,镜面上开始浮现出淡淡的蓝色光晕。
光晕中有细密的数据符文快速流转。
“星轨测算……癸水之精……波动峰值……确认为净水体凝核……”
为首星官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许久不曾开口,
“方位……黑山深处……地下三百丈……寒潭……”
凌雪心头一沉。这些人竟能如此精准地测算出萧清浅的突破位置和细节。钦天监的监测手段,比她预想的还要可怕。
七面铜镜的光晕越来越亮,逐渐在半空中交织成一个立体的星图模型。
模型中,黑山的地脉走向、灵气流动、甚至寒潭秘境的入口位置都清晰呈现。
“记录完毕。”为首星官收起铜镜,“任务一完成。任务二:探查守护力量。”
他话音刚落,七人同时转身,面向凌雪藏身的山崖方向。
被发现了。
凌雪毫不犹豫,身形如离弦之箭般从阴影中射出,却不是冲向星官,而是向侧方疾退。
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七道无形的精神冲击从星官们身上爆发。
掠过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将那块岩石震出蛛网般的裂纹。
“暗卫?”为首星官兜帽下的眼睛闪过一丝诧异,“寒渊镇竟有如此修为的哀脉暗卫……情报有误。”
凌雪已落在十丈外的一棵雪松枝头。
她单足轻点松枝,左手在腰间一抹,三根“冰魄针”已夹在指间。
“钦天监星官,擅闯寒渊禁地,按律当诛。”她的声音清冷如冰。
七名星官没有回应,而是同时抬手结印。
七道惧脉真气从他们身上升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向凌雪笼罩而来。
这是惧脉的群体幻术“七情皆惧”,能引动目标心中最深的恐惧,令其心神失守。
凌雪冷哼一声,左手一挥,三根冰魄针化作三道寒芒射出,精准地刺入三名星官结印的手腕。
针上附着的哀脉寒气瞬间侵入经脉,那三人的动作同时一滞,笼罩而来的惧网出现了一瞬的破绽。
就是现在。
凌雪身形如鬼魅般穿过破绽,短剑“雪魄”出鞘。
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幽蓝色的轨迹,直刺为首星官咽喉。
剑至半途,异变陡生。
那星官不闪不避,反而掀开了兜帽。
兜帽下是一张苍白如纸的中年男子面孔,双眼瞳孔竟是诡异的银白色,瞳孔深处有细密的星图在旋转。
“看着我的眼睛。”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韵律。
凌雪只觉眼前一花,周遭景象骤然变化。
不再是黑山月夜,而是变成了她记忆深处最不愿回想的场景。
那是五年前,父亲凌锋战死的那片雪原。
寒风如刀,鲜血染红了白雪,父亲的尸体倒在冰面上,眼睛睁着,望着北方的天空。
幻象。
凌雪心中一凛,立刻咬破舌尖。
剧痛传来,哀脉真气在体内急速运转,《寒蝉凄切诀》的心法口诀在脑海中响起:
“哀而不伤,悲而不乱,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幻象开始波动、破碎。
但她仍慢了半拍。
就在她挣脱幻象的瞬间,其余六名星官已围拢上来。
六人手中各自多了一件奇门兵器。
有缀满铃铛的铜环、刻满符文的骨笛、缠绕着黑丝的短杖……
皆是惧脉修士常用的幻术增幅法器。
“拿下她。”为首星官下令,“此人修为不俗,擒回钦天监,或可炼成‘哀使’。”
六件法器同时亮起幽光,六道不同的惧脉幻术叠加释放。
有令人窒息的深海恐惧、有永坠黑暗的深渊恐惧、有被万虫啃噬的躯体恐惧……
种种负面情绪如潮水般涌向凌雪。
若是寻常修士,此刻早已心神崩溃。
但凌雪不是寻常修士。
她是暗卫,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暗卫。
她的恐惧,早在无数个生死一线的夜晚被磨砺成了冰冷的杀意。
“就凭你们?”
凌雪眼中寒光爆闪。
她不退反进,短剑“雪魄”在空中划出一个完整的圆。
剑尖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出细密的冰晶,冰晶又迅速碎裂,化作漫天冰雾。
《寒蝉凄切诀》第七式——寒蝉悲切。
这一式并非强攻,而是以极致的哀伤情绪引动天地间的阴寒之气,形成一个临时的“哀域”。
在哀域范围内,所有其他情绪能量都会受到压制,尤其是惧脉幻术。
因为恐惧的本质是逃避,而哀伤的本质是直面。
冰雾扩散开来,六道惧脉幻术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壁,纷纷溃散。
六名星官同时闷哼一声,手中法器光芒黯淡,显然受到了反噬。
为首星官脸色一变:“哀脉领域雏形?此女已触及御物境巅峰!”
他知道不能再留手了。
他猛地咬破食指,以鲜血在掌心画出一个复杂的星图。
星图完成的瞬间,天空中的星光仿佛受到牵引,汇聚成一束,落在他掌心。
“北斗借法·天璇镇魂!”
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直击凌雪。
这是钦天监秘传的星象攻击术,借北斗七星之力,专攻神魂。
若被击中,轻则魂魄受损,重则魂飞魄散。
凌雪抬头望天,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她深吸一口气,将短剑横于胸前,左手在剑身上一抹。
剑刃划破掌心,鲜血浸染剑身。
“以血为引,以哀为祭……”她低声念诵,“寒蝉……泣血!”
短剑“雪魄”爆发出刺目的冰蓝光芒。
光芒中,一只虚幻的寒蝉浮现,蝉翼透明如冰,蝉身流淌着血色纹路。
寒蝉发出无声的悲鸣,振翅迎向那道银白光柱。
冰蓝与银白在半空中相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嗡鸣。
碰撞处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波纹所过之处,山石崩裂,树木折断,尘土飞扬。
凌雪连退七步,每退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坑,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为首星官更不好受。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掌心血绘的星图寸寸碎裂,银白光柱随之溃散。
他看向凌雪的眼神已充满骇然。
此女竟能以哀脉硬撼北斗借法,虽然受了伤,但远未到落败的程度。
“撤!”他当机立断。
七名星官同时向后疾退,身形隐入夜色,速度极快,显然早有退路准备。
凌雪没有追。
她按住胸口,强行将翻腾的气血压下。
刚才那一击她看似接下,实则已受了内伤。
若那七人再战,她未必能胜。
她望着星官消失的方向,眼中寒光闪动。
钦天监……来得真快。
从萧清浅突破到星官现身,前后不过三个时辰。
这说明钦天监对北境的监控程度远超想象,或者……
他们早有准备,一直在等待净水体现世的时机。
凌雪擦去嘴角血迹,转身向黑山深处掠去。
她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萧烬。
寒潭秘境的守护,要升级了。
而更大的风暴,恐怕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