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寒渊城还笼罩在破晓前的薄雾中。
镇主府东侧的书房里灯火通明了一整夜。
萧烬坐在宽大的檀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北境三郡的舆图、粮仓存册、军械清单,还有昨夜凌雪带回来的钦天监星官探查记录。
他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空,墨迹将滴未滴。
书房角落里,陆青书坐在一张小几旁,面前摊着五六本账簿,水晶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他左手翻着账册,右手在算盘上飞快拨动,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昨夜黑山外围的阵法损耗……”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
“修复七处警戒阵眼,补充十二枚‘冰魄石’,再加上凌雪姑娘疗伤用的‘九转回春丹’……”
“合计开销三千七百两。这笔钱要从军备预算里划,还是走内府账目?”
萧烬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走内府。军备预算不能动,下个月还要采购一批弩机。”
“是。”陆青书提笔记下,又道,“还有一事。”
“苏墨从江南传信,说第二批商会船队三日后抵达辽河口,运来的主要是稻米、棉布和药材。”
“但江南那边物价涨了两成,我们原定的采购量可能要缩减……”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萧烬道。
门开了,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相貌普通的年轻男子闪身而入。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憨厚,像是个寻常的杂役,但走路时脚步极轻,落地无声。
这是陆青书麾下情报网的暗桩之一,代号“灰雀”。
“世子,陆先生。”灰雀躬身行礼,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双手奉上,“南边来的,加急。”
陆青书立刻起身接过,拆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火漆上印着个极小的梅花图案。
这是萧明月传信时专用的暗记。
萧烬接过密信,指尖在梅花印上摩挲了一下,才用裁纸刀挑开封口。
信纸是普通宣纸,但展开后能看到纸面上有极淡的水印纹理。
那是女书特有的笔画结构,只有用特制的药水涂抹才会显现完整内容。
陆青书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倒出几滴无色液体在信纸上。
液体迅速渗透,纸面上的水印开始浮现。
一个个娟秀中透着坚韧的字迹逐渐清晰。
萧烬逐行阅读,眉头渐渐锁紧。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萧烬放下信纸,长长吐出一口气。
“烈阳镇……要变天了。”
陆青书接过信纸细看,脸色也凝重起来。
信是萧明月三日前写的,用女书密文详细记述了烈阳镇近半个月来的剧变:
慕容灼自寒渊兵败撤回后,伤势比外界传言的更重。
那日在落鹰涧被火药震伤脏腑,又在黑水河畔被冷水浸泡,回炎阳城后便高烧不退,咳血不止。
烈阳镇最好的医师看过,说是“内腑受损,寒气入骨”,即便能保住性命,武功修为也要废去大半。
而就在慕容灼卧床期间,少主慕容晟开始动作。
他先是借着“代父理事”的名义,逐步接管了烈阳镇的政务。
然后以“整顿军纪、重振士气”为由,将几个忠于慕容灼的老将调离要害职位,换上自己的心腹。
其中兵马大都督赫连铁骨因反对调令,被慕容晟以“作战不利、损兵折将”的罪名暂时软禁在府中。
“慕容晟动作很快。”陆青书指着信上一段文字,
“三天时间就控制了炎阳城防务、府库和内卫。”
“慕容灼身边的亲卫被换掉大半,现在连一碗药都要经过慕容晟的人检查才能送到床前。”
萧烬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在防什么?”
“防老臣反扑,防父亲翻盘,也防……”陆青书顿了顿,“防我们趁虚而入。”
信的后半部分,萧明月写得更隐晦,但意思很明白。
慕容晟在清洗异己的同时,也在暗中联络寒渊。
他需要外援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而条件是可以“适当让步”。
“适当让步?”萧烬冷笑,“他要的是烈阳镇主的位子,代价可能是割让边境几座城池,也可能是开放商路,甚至……出卖他父亲这些年积攒的秘密。”
陆青书翻到信纸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张简略的布防图。
图是用细笔勾勒的,标注着烈阳镇边境七座关隘的兵力部署、守将姓名、粮草储备,甚至还有换防时间和暗哨位置。
其中三座关隘的守将旁边打了红圈。
这是萧明月标注的“可争取之人”,都是对慕容灼忠心耿耿、与慕容晟素有嫌隙的老将。
“明月小姐这份礼,送得太重了。”陆青书深吸一口气。
有了这张布防图,寒渊军若再攻烈阳,至少能减少三成伤亡,缩短一半时间。
“她在信里说,慕容晟打算十日后正式‘请父养病’,自己接掌镇主之位。”
萧烬走到北境舆图前,手指点在烈阳镇的位置,“到时候,烈阳内部必有一场动荡。”
“支持慕容灼的老臣不会甘心,支持慕容晟的新贵要上位,还有那些观望的中立派……”
“我们的机会。”陆青书接话。
“但也是陷阱。”萧烬转身,“慕容晟不是傻子。”
“他敢在这个时候清洗老臣,必定有所依仗。”
“要么是他手中握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要么……他背后有人。”
书房里静了片刻。
窗外传来更夫敲响五更的梆子声,天光渐亮。
“世子觉得,”陆青书缓缓道,“慕容晟背后可能是谁?”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清晨的寒气涌入书房,吹得烛火摇曳。
“朝廷不会直接插手藩镇内斗,那是自毁长城。”
“草原勃尔赤刚和我们签了密约,暂时不会两面下注。那么剩下的……”
他顿了顿,“只有钦天监,或者江湖势力。”
“钦天监昨夜刚派人来探查二小姐。”陆青书提醒,“他们会不会同时也在接触烈阳镇?”
“有可能。”萧烬转身,眼中寒光闪动,
“袁天衍要的是‘七情圣血’,而烈阳镇主修欲脉。”
“慕容灼是通玄境,慕容晟是化意境,都是上好的‘材料’。”
这个推测让书房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如果钦天监真的插手烈阳内斗,那局势就复杂了。
袁天衍那个层次的对手,不是现在的寒渊能正面抗衡的。
“那我们……”陆青书迟疑。
“等。”萧烬走回书案后坐下,“等慕容晟下一步动作,等明月下一封信,也等……京城那边的消息。”
他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几行字:
加强边境戒备,尤其与烈阳接壤的关隘。
二、派暗桩潜入炎阳城,接触明月标注的那三位老将。
三、筹集一笔钱粮,以备不时之需。
四、催促苏墨尽快建立钱庄网络,我们要有自己的银钱通道。
写完,他将纸递给陆青书:“去办吧。钱粮的事我来想办法。”
陆青书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点头:“属下明白。”
他收起账簿和密信,正要退出书房,萧烬又叫住他。
“青书。”
“世子还有何吩咐?”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给明月回信的时候……告诉她,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布防图虽好,但不及她性命重要。”
陆青书怔了怔,随即郑重点头:“属下一定把话带到。”
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萧烬一人。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烬拿起萧明月那封信,又仔细看了一遍。
信纸边缘有些磨损,显然在传递途中经过不少周折。
女书的字迹娟秀中透着力度,他能想象出姐姐在深夜里就着烛火、小心翼翼书写密文的样子。
十八岁被迫远嫁,在敌营潜伏五年。
每一次传信都是赌命。
萧烬将信纸折好,收进怀里贴身的内袋。
他走到书架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只小木匣。
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对玉镯。
那是母亲生前戴过的,后来给了姐姐。萧明月出嫁时,把其中一只留给了他。
“姐,”他摩挲着温润的玉镯,低声自语,“再等等。很快,我就接你回家。”
窗外传来鸟鸣,天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北境的棋盘上,又一颗棋子开始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