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午时刚过。
礼部侍郎王弘之的车队去而复返，再次停在了寒渊城东门外的接官亭前。
这次阵仗比三天前更大。
除了原有的钦差仪仗，还多了两队身穿玄甲的禁军骑兵，约莫百人，个个腰挎横刀，背负强弩，眼神凌厉。
旌旗在夏日的热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王弘之没有下车，而是命人掀开车帘，坐在车内对等候在亭外的萧烬等人说道：
“侯爷，陛下有旨，命本官务必带回萧二小姐。三日期限已到，还请侯爷遵旨行事。”
他的声音比三天前强硬了许多，显然带着禁军回来，底气足了。
萧烬依旧一身玄色蟒袍，独自站在接官亭前，身后只跟着秦破军和凌雪。
陆青书和苏墨留在城中处理政务，这是萧烬刻意安排的。
万一冲突升级，寒渊不能群龙无首。
“王大人，”萧烬声音平静，“三日前，臣已递上奏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陛下可有新的旨意？”
王弘之脸色一沉：“陛下没有新旨！只有旧旨！”
“侯爷，本官奉劝你一句，抗旨不遵是死罪。”
“你虽然新封镇北侯，但若违逆圣意，这爵位说削也就削了。”
“那臣想问，”萧烬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王弘之车前，
“陛下这道旨意，到底是陛下的意思，还是钦天监监正袁天衍的意思？”
“放肆！”王弘之厉喝，“圣旨岂容你妄加揣测？！”
“臣不敢揣测圣意，”萧烬盯着他，“臣只是觉得奇怪。”
“陛下日理万机，朝政繁重，怎会突然关心起臣一个十五岁的妹妹？”
“又怎会点名要送她去钦天监‘培养’？”
“钦天监数百年来只收星官、术士，从未收过女子。”
“这等反常之事，背后若无人推动，臣实在难以相信。”
王弘之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强辩道：
“袁监正是当世圣人，德高望重，他看中令妹天赋，欲收为弟子，这是萧家的荣耀！”
“荣耀？”萧烬笑了，那笑容冷得让王弘之心头发寒，
“王大人，您可知道，钦天监要净水体做什么？”
“自然是培养成才……”
“不，”萧烬打断他，“他们要的是‘七情圣血’。”
王弘之瞳孔骤缩。
“七情圣血……是什么？本官从未听过！”
他矢口否认，但声音里那一丝颤抖出卖了他。
萧烬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那是三日前凌雪从钦天监星官身上缴获的。
令牌呈青铜色，正面刻着北斗七星图，背面刻着一个“惧”字，边缘有细微的血色纹路。
“这是钦天监星官的令牌，”萧烬将令牌举到王弘之眼前，
“三日前，七名星官夜探黑山，欲擒舍妹。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活捉净水体。”
“王大人，您说，这是要‘培养’，还是要‘炼药’？”
王弘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车旁一名禁军统领这时策马上前，沉声道：
“侯爷，末将奉命行事。请交出萧二小姐，否则……”
“否则如何？”萧烬转头看他。
“否则，”禁军统领手按刀柄，“末将只好强请了。”
他话音一落，身后百名禁军骑兵同时拔出横刀，刀光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杀气弥漫开来。
秦破军冷哼一声，向前一步挡在萧烬身前，怒目圆睁：
“想动二小姐？先问问秦某手中这口刀！”
他虽重伤初愈，元气未复，但此刻怒意勃发，周身竟隐隐有赤红色的怒脉真气流转，那是《狂狮怒罡》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身后，凌雪也无声无息地拔出了短剑“雪魄”，剑身泛着幽蓝寒光，哀脉真气如薄雾般在周身萦绕。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城中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身月白衣裙，长发在风中飞扬，发丝间隐约流转着冰蓝色的光泽。
正是刚刚出关的萧清浅。
“哥哥！”
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跑到萧烬身边，气息微喘：
“我听说朝廷来要人……我不要去！死也不去！”
萧烬看着她，妹妹眼中满是倔强和恐惧。
十五岁的年纪，本该无忧无虑，却要承受这些。
“清浅，”他柔声道，“谁让你来的？回去。”
“我不！”萧清浅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哥哥，我不要离开寒渊，不要离开你……”
王弘之看到萧清浅，眼睛一亮：
“萧二小姐，陛下旨意，命你入钦天监受袁监正教导。这是天大的恩典，快随本官上车吧。”
萧清浅转身瞪着他，小脸涨得通红：
“什么恩典！你们是要拿我炼药！我都听到了！”
“钦天监要‘七情圣血’，我就是你们要的‘哀脉圣血’，对不对？！”
这话一出，连那些禁军骑兵都骚动起来。
王弘之脸色大变：“胡言乱语！简直是……”
“胡言乱语？”萧清浅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
那是她从寒潭秘境中找到的上古遗物，里面记载着“七情圣血”的隐秘，
“这玉简上写得清清楚楚！”
“七情圣血需七脉大成者心头精血，集齐可开通天之路！”
“你们钦天监，就是想要我的命！”
她将玉简扔到王弘之车前。
玉简落地，自动展开，上面浮现出金色的文字，正是关于“七情圣血”的记载。
其中“净水体”三个字格外醒目，旁边标注着“哀脉圣血最佳载体”。
铁证如山。
王弘之彻底慌了。
他接旨时只知道要带人回去，哪里知道背后是这般龌龊勾当？
若真如这玉简所说，钦天监要拿活人炼药，那他就是帮凶！
“侯爷……”他声音发颤，“此事……此事本官确实不知……”
“那你现在知道了。”萧烬走到妹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然后转身面对王弘之，眼神冰冷如刀，“王大人，请回吧。”
“告诉陛下，也告诉袁天衍......”
“萧烬的妹妹，不是货物。谁想动她，先踏过我的尸体。”
王弘之瘫坐在车内，汗如雨下。
禁军统领却是个死脑筋，他沉声道：
“侯爷，末将奉命行事。今日必须带走萧二小姐，否则无法向陛下交代。”
“交代？”萧烬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好，我给你一个交代。”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绢帛。
正是三天前王弘之宣读的第二道旨意，那道要送萧清浅入钦天监的圣旨。
“这道旨意，”萧烬一字一顿，“臣，不接。”
话音未落，他双手抓住绢帛两端，猛地一撕！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接官亭前响起。
明黄的绢帛被生生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八片……
萧烬面无表情，一下又一下，将那卷代表皇权的圣旨撕得粉碎。
碎帛如雪片般飘落，洒了一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弘之张大了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禁军统领握着刀的手在颤抖，他身后的骑兵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撕圣旨！
这是大逆不道！
是诛九族的大罪！
萧烬将最后一片碎帛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个交代，”他看着禁军统领，“够不够？”
禁军统领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侯爷……您这是……这是造反……”
“造反？”萧烬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我萧家世代镇守北境，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
“五年前，我父亲为朝廷征战，中了七星海棠之毒，瘫痪至今！”
“三个月前，我率寒渊儿郎死守城池，大破烈阳十万大军，保北境太平！”
“现在，朝廷要拿我妹妹去炼药，我不答应，就是造反？！”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
怒脉真气在体内奔腾，周身隐隐有赤红色的气焰升腾，那是怒意凝成实质的征兆。
“王大人，”萧烬最后停在王弘之车前，俯身看着他，
“回去告诉陛下，也告诉满朝文武......”
“北境可以没有朝廷的封赏，但不能没有良心。”
“寒渊可以不要这镇北侯的爵位，但不能不要这做人的底线。”
他直起身，环视那些禁军骑兵：
“你们都是天启的将士，保家卫国是你们的本分。”
“但今日，若你们要为一个拿活人炼药的钦天监，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动手......”
“那我萧烬，奉陪到底。”
说完，他转身，拉起萧清浅的手：“清浅，我们回家。”
兄妹二人向城门走去。
秦破军和凌雪一左一右护在两侧，缓缓后退。
百名禁军骑兵竟无一人敢动。
王弘之瘫在车内，看着地上那堆圣旨碎片，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
禁军统领望着萧烬远去的背影，握刀的手终于松开。
他长叹一声，对部下下令：“收队，回京。”
“统领，那旨意……”
“旨意？”统领苦笑，“都被撕了，还有什么旨意？回京复命吧。这事……已经不是我们能管的了。”
车队调转方向，缓缓离去。
回城的路上，萧清浅紧紧握着哥哥的手，小声问：“哥，撕圣旨……会不会有麻烦？”
萧烬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道：“麻烦肯定有。但哥不怕。”
“我也不怕。”萧清浅仰起脸，眼中还有泪光，却带着笑，“有哥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萧烬也笑了。
是啊，有他在。
他会护着妹妹，护着寒渊，护着这片他们用鲜血和生命守护的土地。
哪怕与天下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