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芒种。
寒渊城东门外十里,官道旁的接官亭前。
萧烬一身玄色蟒袍,腰悬佩剑,身后跟着陆青书、秦破军、苏墨等一众文武官员,静静等候着。
晨风带着初夏的微热,吹得道路两旁的杨柳枝条轻摆。
远处,一队车马在烟尘中渐行渐近。
黄罗伞盖、锦衣仪仗、金瓜钺斧,赫然是朝廷钦差的规格。
陆青书推了推水晶眼镜,低声对萧烬道:
“来了。按礼部规制,是正三品钦差的仪仗,看旗号应该是礼部侍郎王弘之。”
萧烬目光平静:“王弘之……高肃的门生,上次来过。”
“来者不善。”秦破军握着腰间刀柄,虎目微眯,
“三个月前咱们大破烈阳,朝廷一点动静都没有。现在突然派钦差来,准没好事。”
苏墨转动着指间的羊脂玉扳指,轻声道:
“也可能是封赏。毕竟世子拒了烈阳、退了草原、安了北境,这份功劳朝廷不能不表。”
正说着,车队已至亭前。
车帘掀开,一个五十来岁、面皮白净、蓄着三缕长须的官员下了车。
他身穿绯色孔雀补服,头戴乌纱,手持象牙笏板,正是礼部侍郎王弘之。
身后跟着八名锦衣护卫,还有两名捧着朱漆托盘的太监。
“寒渊镇世子萧烬,接旨——”
王弘之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声音拉得老长。
萧烬率众跪地:“臣萧烬,恭聆圣谕。”
王弘之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寒渊镇世子萧烬,忠勇可嘉,智谋超群。
前拒烈阳十万之师,保北境安宁;后抚草原诸部,开互市通商。
功在社稷,德被黎庶。
特晋封为镇北侯,食邑千户,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另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玉带一条。钦此——”
旨意念完,王弘之脸上堆起笑容,将圣旨卷起,双手递向萧烬:
“侯爷,接旨吧。陛下对您可是青眼有加啊,十九岁的侯爵,本朝开国以来头一份。”
萧烬叩首:“臣,领旨谢恩。”
他起身接过圣旨,交给身后的陆青书。
秦破军和苏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封赏太重了。
镇北侯是超品侯爵,食邑千户更是实打实的利益,皇帝为什么要给寒渊如此厚赏?
王弘之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虑,笑着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绢帛:
“侯爷,这里还有一道旨意,是陛下给您的私旨。”
私旨?
萧烬眉头微皱,但还是再次跪下。
王弘之展开第二卷绢帛,这次声音压低了三分,语气却更加意味深长:
“朕闻寒渊镇有二女,长女明月,温婉贤淑,已适烈阳;
幼女清浅,年方及笄,身具净水体,天赋异禀。
钦天监监正袁天衍奏称,此女乃七情奇才,若得悉心栽培,未来可镇国运。
朕心甚慰,特旨:
着镇北侯萧烬,送妹萧清浅入钦天监,由监正亲自教导。
此乃皇恩浩荡,亦是尔萧氏满门荣耀。
望卿体察朕意,速办勿误。
钦此——”
这道旨意念完,接官亭前一片死寂。
秦破军脸色瞬间铁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陆青书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闪过寒光。
苏墨转动扳指的动作停了,丹凤眼中笑意全无。
萧烬跪在地上,没有立刻接旨。
王弘之等了片刻,见他不动,便催促道:
“侯爷,接旨啊。令妹能入钦天监,那是天大的造化。袁监正可是当世圣人,能得他亲自指点,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王大人。”萧烬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这道旨意,是陛下的意思,还是钦天监的意思?”
王弘之一怔,随即沉下脸:“侯爷这是何意?圣旨就是圣旨,哪有谁的意思?陛下金口玉言,难道还能有假?”
“臣不敢。”萧烬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只是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王大人。”
“侯爷请讲。”
“钦天监的职责,是观测天象、制定历法、监测龙气。”
萧烬盯着王弘之的眼睛,“什么时候,开始管起培养修士的事了?”
王弘之被问得语塞,支吾道:“这……袁监正也是为国储才……”
“为国储才,为何不设国子监武学院?为何不召天下英才统一培养?”
萧烬步步紧逼,“偏偏指名道姓,要臣年方十五的妹妹入钦天监?王大人,您也是读书人,您觉得这合理吗?”
“萧烬!”王弘之终于怒了,“你敢质疑圣旨?!”
“臣不敢质疑圣旨。”萧烬淡淡道,“臣只是想知道真相。”
“三个月前,钦天监派人夜探黑山,意图对舍妹不利,被臣的护卫击退。此事,王大人可知?”
王弘之脸色一变:“有……有这种事?本官不知。”
“那臣就告诉王大人。”萧烬向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冷,
“钦天监七名星官,擅闯寒渊禁地,布阵施法,欲擒舍妹。”
“若非护卫拼死抵抗,舍妹早已落入贼手。”
“如今他们明抢不成,便借陛下旨意来要人!”
“王大人,您说,这旨意,臣该怎么接?”
王弘之被他的气势所慑,后退半步,强作镇定:
“侯爷,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钦天监乃朝廷重器,袁监正更是德高望重,岂会行此龌龊之事?”
“定是误会,误会……”
“误会?”萧烬冷笑,“那王大人不妨回去问问袁监正,他要净水体做什么?”
“是要培养,还是要……炼药?”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王弘之心头。
王弘之额头冒汗。
他来之前,高肃确实暗示过,这道旨意背后有钦天监的影子。
但他以为只是袁天衍爱才心切,想收个徒弟,没想到其中还有这般隐情。
“侯爷,”他擦了擦汗,语气软了下来,“旨意已经下了,您若不遵,就是抗旨。抗旨的后果……”
“臣知道。”萧烬打断他,“抗旨,轻则削爵罢官,重则满门抄斩。”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但王大人,您说,一个连妹妹都护不住的人,配做这镇北侯吗?”
“一个眼睁睁看着亲妹被人拿去炼药,还要跪谢皇恩的兄长,配做人吗?”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连王弘之身后的护卫都动容了。
秦破军上前一步,抱拳道:“世子说得对!二小姐是咱们寒渊的明珠,谁想动她,先问问咱们三万将士答不答应!”
“还有四海商会。”苏墨轻声道,“商路通南北,消息传天下。若二小姐有个三长两短,寒渊的生意……怕是做不下去了。”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温文尔雅地补了一句:“王大人,学生读过史书。古往今来,逼反忠良的朝廷,都没有好下场。您……三思啊。”
王弘之看着眼前这群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本以为这趟是美差。
传旨封侯,顺便带走个小姑娘,两边讨好。
哪想到寒渊反应如此激烈,萧烬更是直接撕破了脸。
“侯爷,”他苦着脸,“您这不是让本官为难吗?”
“臣不为难王大人。”
萧烬从怀中取出刚才那道封侯的圣旨,双手捧还给王弘之,
“这道旨意,臣接了。镇北侯的爵位,臣领了。但第二道旨意......”
他盯着那卷要送萧清浅入钦天监的绢帛,一字一顿:
“臣,不接。”
王弘之倒吸一口凉气。
拒旨!
这是明晃晃的抗旨不遵!
“侯爷三思啊!”他急道,“您这一拒,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臣自有交代。”萧烬转身,对陆青书道,“青书,取笔墨来。”
陆青书立刻从随从手中接过文房四宝,在接官亭的石桌上铺开宣纸。
萧烬提笔蘸墨,略一沉吟,挥毫写下:
“臣萧烬顿首再拜:
陛下天恩,封侯赐爵,臣感激涕零,誓死以报。
然妹清浅,年幼稚弱,体弱多病,实不堪远行。
且钦天监乃观测天象之所,非教养女子之地。
臣兄妹情深,不忍分离,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若陛下执意,臣宁辞侯爵,归隐山林,亦要护妹周全。臣惶恐谨奏。”
写罢,他将信纸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递给王弘之。
“王大人,这是臣给陛下的奏疏,劳烦转呈。”
王弘之接过信,手都在抖。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到皇帝面前,就是一场滔天风波。
一边是钦天监,一边是寒渊,朝廷要如何抉择?
“侯爷,”他最后劝了一句,“您真不再考虑考虑?袁监正那边……”
“袁天衍想要什么,让他自己来。”萧烬转身,翻身上马,“秦破军,送王大人出北境。记住,要‘平安’送到。”
“末将领命!”秦破军抱拳,虎目扫向王弘之,“王大人,请吧。”
王弘之长叹一声,收起两道圣旨和那封信,灰头土脸地上了马车。
车队调转方向,缓缓离去。
待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苏墨才低声道:“世子,这一拒,就是和钦天监彻底撕破脸了。”
“早就撕破了。”萧烬望着京城方向,眼中寒光闪动,“从他们盯上清浅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善了。既然如此,不如摊开了打。”
“朝廷那边……”陆青书迟疑。
“朝廷现在没空管我们。”萧烬调转马头,朝寒渊城方向驰去,
“太子和二皇子斗得正凶,皇帝病重,内阁分裂,他们巴不得北境安稳。”
“这道旨意,八成是钦天监借着皇帝的名义发的。”
“我们拒了,朝廷反而要掂量掂量......”
“为了一个袁天衍,值不值得逼反一个刚刚立下大功的藩镇。”
他说着,忽然笑了:“何况,我们现在是‘镇北侯’了。”
“侯爵在身,他们想动我,也得找个像样的理由。”
众人闻言,心下稍安。
回城路上,萧烬忽然问:“清浅知道这事吗?”
“还不知道。”陆青书道,“二小姐还在寒潭秘境巩固修为,要后天才出关。”
“先别告诉她。”萧烬顿了顿,“等她出关,我亲自跟她说。”
“是。”
马蹄声踏破初夏的晨光,寒渊城的轮廓在远方渐渐清晰。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