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协议草案签订后的第七日,五月十二,草原的使者尚未归来,另一支更加醒目、更具分量的队伍,却先一步抵达了寒渊城外。
这支队伍约莫百人,半数以上是精悍的草原骑兵。
他们并未披挂沉重的战甲,而是穿着便于骑射的皮袄,背负长弓,腰挎弯刀,神情警惕而剽悍。
队伍中央,是一辆由四匹雪白骏马拉着的、装饰着华丽毛毯与彩绸的宽大马车。
马车前后,另有十余名身着鲜艳草原服饰、佩戴银饰的侍女随行。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前方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并非代表苍狼镇的狼头旗,而是一面绣着金色弯月与星辰的湛蓝旗帜。
这是草原“天可汗”家族,黄金氏族直系血脉,才能使用的“腾格里苏鲁锭”旗,象征着长生天的祝福与高贵的血统。
马车在距离城门一箭之地停下。
车帘掀开,一名少女利落地跳下车辕。
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高挑,穿着一身火红色的窄袖骑马装,衣领袖口镶着雪白的狐毛,腰间束着镶嵌各色宝石的牛皮腰带,足蹬一双小巧精致的鹿皮靴。
小麦色的肌肤泛着健康的光泽,五官明丽大气,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如同草原夜空最璀璨的星辰,顾盼间神采飞扬。
长发梳成数十根细辫,缀以彩珠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仰头望着寒渊城巍峨的城墙和城头林立的守军,脸上没有丝毫怯意,反而带着浓浓的好奇与一丝跃跃欲试的挑战意味。
“这里就是寒渊城?打败了慕容灼十万大军的寒渊城?”
她开口,声音清脆,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直率腔调,
“看着倒是挺结实。喂!城上的!去告诉你们世子,草原的萨仁公主来访,让他出来迎接!”
城头守军早已将这支奇特的队伍通报上去。
很快,城门缓缓打开,一队约五十人的寒渊军骑兵驰出,为首的正是韩校尉。
韩校尉在马上抱拳:“奉世子之命,恭迎萨仁公主殿下。公主远来辛苦,世子已在府中等候,请公主随末将入城。”
萨仁公主打量了一下韩校尉和他身后的骑兵,眼中闪过一丝挑剔,但更多的是兴奋。
她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黑色草原马,动作干净利落,对身后随从挥手:“走!进城瞧瞧!”
百人队伍井然有序地随着韩校尉入城。
萨仁公主骑在马上,毫不避讳地左右张望,观察着寒渊城内的景象。
街道已经过清理,虽然战火痕迹犹存,但秩序井然,商铺大多开门营业,行人虽面带菜色,眼神却不再麻木惶恐,反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坚毅。
她注意到街道两侧墙角,隐约有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战留下的印记。
“看来打得很惨烈。”萨仁公主自言自语,眼中好奇更甚。
城主府前,萧烬已站在阶前等候。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锦袍,外罩一件深色貂裘,既不失世子威仪,又不会过于隆重显得刻意。
脸色虽仍有几分伤后的苍白,但身姿挺拔,眼神沉静,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萨仁公主勒住马,目光瞬间就锁定了阶前的年轻人。
她上下打量,从眉眼到身形,再到那沉静中隐含锐利的眼神,心中暗暗评价:
比想象中年轻,也……比草原上那些粗豪的勇士们俊秀多了。
但那股子沉稳劲儿,还有眼底深处那种藏不住的、像头受伤孤狼般的锐气,倒是和她父汗年轻时有些像。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抛给身后侍女,大步走到阶前,仰头看着萧烬,朗声道:
“你就是萧烬?那个用几千人打败慕容灼十万大军的寒渊世子?”
她语速快,声音脆,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萧烬面色不变,微微颔首:“正是萧烬。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入府叙话。”
萨仁公主却不上前,反而双手叉腰,继续问道:
“我听说你还在鬼见愁峡谷,一个人杀了黑煞教的长老,临阵突破?是不是真的?”
她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无礼。
她身后的草原护卫和侍女们面上都露出一丝紧张。
韩校尉等人也微微蹙眉。
萧烬看了她一眼,平静道:“侥幸而已。公主请。”
他没有正面回答,却也没有否认。
这种态度反而让萨仁公主更感兴趣。
她盯着萧烬看了几秒,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灿烂明亮,如同草原上毫无阴霾的阳光:
“有意思!父汗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看来他没骗我!好,进去说!”
她这才迈开步子,毫不客气地走在前面,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萧烬神色不动,落后半步跟上。
陆青书和苏墨已在府内等候。
众人来到正厅,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茶。
萨仁公主端起茶杯,闻了闻,皱了下鼻子,似乎对茶叶不太感冒。
但还是喝了一口,随即放下:“我还是更喜欢喝马奶酒。”
她看向萧烬,直奔主题,“萧世子,我这次来,一是代我父汗送上贺礼,祝贺你打退了烈阳军;”
“二来嘛,也是我自己想来看看,能让我父汗都称赞几句的年轻人,到底怎么样。”
她一挥手,立刻有草原护卫抬上几个箱子。
打开后,里面是上等的貂皮、鹿茸、熊胆等珍稀药材。
还有几柄镶嵌宝石的草原弯刀,以及一张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完整雪狐皮。
“一点草原上的土产,不成敬意。”
萨仁公主语气随意,但那些礼物的价值,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
“多谢大汗美意,公主厚赠。”萧烬拱手致谢,语气不卑不亢,
“公主亲临寒渊,是我寒渊之幸。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招待什么的,不重要。”
萨仁公主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萧烬,
“我听说你们寒渊军有一种会爆炸的东西,声音像打雷,还能把山都炸塌了?”
“还有那种射得很远很准的弩?能不能让我见识见识?”
她这话问得直接,甚至触及了一些军事机密。
苏墨和陆青书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公主,果然不只是来送礼和看看那么简单。
萧烬微微一笑:“公主说的,大概是火药与强弩。此乃军国利器,非等闲可示于人。”
“况且,爆炸危险,公主金枝玉叶,万一有个闪失,萧烬无法向大汗交代。”
“嘁,小气!”萨仁公主撇了撇嘴,但眼中好奇不减,“怕我看?还是觉得我们草原人造不出来?”
“公主多虑了。”萧烬从容应对,“只是规矩如此。”
“若公主对军械感兴趣,倒是可以看看我寒渊铁骑的日常操演,或者……”
“城外校场,公主带来的草原勇士,若有意,亦可与我军将士切磋一二,点到为止。”
他既婉拒了展示核心军械,又提出了一个不会冷场且有看头的替代方案,既保全了对方面子,也展示了己方的底气。
萨仁公主眼珠一转,显然对这个提议动了心:
“切磋?好啊!我这次带来的,可都是父汗帐下的射雕儿和搏克手!正好看看你们寒渊儿郎的本事!”
她忽然又想到什么,看向萧烬,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
“光看别人打多没意思。”
“萧世子,我早就听说寒渊萧家的《寒渊怒涛诀》刚猛无俦,怒脉威震北境。”
“不如……你我比试一场?不用真气,就比比拳脚弓马如何?”
“让我也领教领教中原年轻高手的风采!”
厅内气氛微微一凝。
草原公主主动挑战寒渊世子,这已超出寻常外交礼仪范畴。
萧烬尚未回答,萨仁公主又加了一句,语气带着直白的激将:
“怎么?萧世子刚刚经历大战,身上有伤,还是……觉得我不配与你动手?”
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小白杨,眼神灼灼,充满了自信与野性的魅力。
这不是宫中矫揉造作的贵女,而是在马背上长大,信奉实力为尊的草原明珠。
萧烬看着眼前这位明媚张扬、毫不掩饰好奇与挑战欲的公主,心中快速权衡。
拒绝,显得怯懦,可能被她看轻,也折了寒渊颜面;
应战,则需把握分寸,既不能输,也不能赢得太难看,伤了双方和气。
片刻,他缓缓站起身,迎上萨仁公主的目光,嘴角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公主盛情,却之不恭。”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是刀剑无眼,拳脚亦可能失手。既然公主有意,不如……我们换个比法?”
“哦?怎么比?”萨仁公主挑眉。
萧烬看向厅外晴朗却寒冷的天色,缓缓道:
“久闻草原儿女,马背上生,马背上长,骑射无双。公主既然来自草原,想必精于此道。萧烬不才,愿与公主……赛马。”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只是在平地跑。寒渊城外往北三十里,有一处地方,唤作‘跑马川’,地势略有起伏,有直道,有弯道,有小溪浅滩,有缓坡矮林。我们就在那里,赛上一场。如何?”
赛马!
这既契合了草原人的特长,又将比试控制在相对可控、且能最大限度展现双方综合素质的范围内。
更重要的是,赛马是草原上最常见的竞技活动,充满了友好竞争的意味,不会像拳脚比武那样容易伤和气或涉及尊严。
萨仁公主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如同点燃了两簇火焰。
她显然对这个提议极为满意,甚至有些兴奋。
“赛马?!好!太好了!”她几乎要拍手,“就这么说定了!什么时候?现在就去!”
“公主远来劳顿,不妨先休息半日。明日巳时,我们于跑马川起点相见。”萧烬给出了时间。
“行!就明天!”萨仁公主一口答应,脸上笑容灿烂,
“萧世子,你可要准备好!我的‘黑风’可是父汗赐予的千里驹,在草原上都没输过!到时候输了,可别哭鼻子!”
“公主的马自然是神骏。”萧烬语气依旧平静,“萧烬会尽力而为,不让公主失望。”
四目相对,一个如火般热烈直接,一个如渊般沉静深邃。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碰撞。
一场突如其来的赛马之约,就此定下。
草原公主与寒渊世子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即将在跑马川的寒风与马蹄声中展开。
而所有人都预感到,这场赛马,绝不会仅仅是一场简单的竞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