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慕容晟密信引发的种种布局,萧烬将目光重新投回寒渊城自身。
一场大胜带来了威望与喘息之机,但也暴露并加剧了许多问题:
兵力损耗、物资消耗、人心需要安抚、新编的烈阳营亟待整训整合。
而潜在的敌人,无论是退而不走的烈阳军,还是虎视眈眈的朝廷与钦天监,都容不得他有丝毫松懈。
充实自身实力,是当前第一要务。
除了内政整饬、军备扩充,外部资源的获取亦至关重要。
而北境最大的外部资源地,无疑便是广袤草原。
一队风尘仆仆却衣着华贵的草原使者,便在寒渊军游骑的“护送”下,抵达了寒渊城外。
他们打着苍狼镇主勃尔赤的狼头旗,携带了大量皮毛、奶酪、风干肉等草原特产作为礼物,态度恭谨却难掩骨子里的彪悍与审视。
接待使者的重任,自然落在了刚刚从繁重军务中抽身、恢复商人本色的苏墨身上。
这位江南苏氏的嫡长孙,换上了一身月白绣银丝云纹的锦袍,外罩浅青色薄氅。
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温润生光,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
将草原使者一行迎入了城内最新修缮、专用于接待贵宾的“迎宾馆”。
馆内早已备好炭火与热腾腾的奶茶,驱散了北地的严寒。双方分宾主落座,寒暄过后,便进入了正题。
为首的使者名叫巴特尔,是勃尔赤麾下掌管贸易的得力干将,身材魁梧,面庞红黑,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他操着略显生硬但流利的官话,开门见山:
“苏公子,我等奉大汗之命前来,一是恭贺寒渊世子挫败烈阳,威震北疆;”
“二来,也是想重提旧议,深化你我两方互市之谊。”
“草原有上好的骏马、健牛、皮毛、药材,寒渊有精美的丝绸、瓷器、茶叶、铁器,互通有无,对双方皆有大利。”
苏墨端起青瓷茶杯,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浅啜一口,这才微笑道:
“巴特尔使者所言极是。互通有无,确是美事。”
“我寒渊亦一向重视与草原各部的友谊。只是……”
他话锋微转,面露些许难色,
“想必使者也知,我寒渊刚经历大战,百废待兴。”
“府库之中,丝绸瓷器存量有限,更要优先保障军需民用。”
“至于铁器……更是敏感之物,朝廷律法森严,私贩出境,恐惹非议啊。”
巴特尔哈哈一笑,声如洪钟:“苏公子过谦了。”
“谁不知江南苏氏富甲天下,商路四通八达?寒渊所需,对苏氏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至于铁器……我们也不要刀枪铠甲,只需些上好的农具、铁锅、马掌钉即可。”
“草原儿女逐水草而居,打造不易,这些日常之物,才是我们最急需的。”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更盛,“当然,若能有几件精巧的军械作为样品,供我等观摩学习,大汗必有重谢。”
苏墨心中了然。
草原人真正看重的,除了生活物资,恐怕还有寒渊在对抗烈阳军中展现出的新式军械,尤其是火药的运用。他
面上笑意不变,转动着玉扳指,似在斟酌:
“使者快人快语。既然如此,苏某也直言了。互市可以扩大,品类亦可商榷。但有两个前提。”
“苏公子请讲。”
“第一,地点与规模。以往的边市零星散乱,易生纠纷。”
“我提议,在寒渊城北五十里、黑风岭与草原交界处的‘白石滩’,设立固定的互市榷场。”
“由双方共同派兵维持秩序,划定区域,定期开市。规模嘛……”
“首批,我方可提供茶叶五千斤、丝绸两千匹、瓷器一千件、精铁农具五百套。”
“贵方可用等值的马匹、牛羊、皮毛、药材来换。具体折算比例,我们再详议。”
巴特尔默默计算,这个数量远超以往零星交易,显然寒渊是有诚意的。
他点头:“地点选得好,白石滩地势开阔,水源充足。规模也可接受。比例之事,容后再议。第二呢?”
苏墨放下茶杯,笑容微微收敛,语气却依旧温和:
“第二,关于马匹。我知道草原盛产良驹。”
“此次互市,我方希望,贵方提供的马匹中,至少有五百匹是可供骑乘、年龄在三到五岁的上好战马。”
“另外,若能有懂得相马、驯马的匠人随行指教,我方可额外支付报酬,或以紧俏物资抵扣。”
战马!
这才是寒渊目前最紧缺的战略资源之一。
寒渊铁骑虽强,但战马损耗亦大,且优质马源始终受制于草原。
若能通过互市稳定获得优质战马,并学习草原的养马驯马技术,对寒渊军力的提升将是长远而关键的。
巴特尔沉默下来。
战马,尤其是可供直接编入军队的上好战马,在任何时候都是草原各部严格控制的战略物资。
勃尔赤虽然有意交好寒渊,但一下子放出五百匹战马,风险不小。
“苏公子,”巴特尔缓缓道,“战马非同一般货物。五百匹……数目太大。”
“我需要请示大汗。而且,即便大汗允准,价格也绝非普通马匹可比。”
“那是自然。”苏墨早有所料,“价格可以谈。”
“我方可用双倍,甚至三倍于市价的茶叶、丝绸,或者……一些贵方可能感兴趣的其他东西来交换。”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巴特尔一眼,
“听闻勃尔赤大汗志在统一草原,想必对精良的兵甲、高效的攻城器械,乃至一些能提升部族战斗力的‘方法’,都会有兴趣。”
“而这些,或许可以在未来的互市中,以某种‘技术交流’或‘特殊商品’的形式,慢慢探讨。”
巴特尔心头一震。
苏墨这话,暗示性极强。寒渊不仅愿意出高价,甚至可能愿意输出部分“技术”?
这对正处扩张期的勃尔赤而言,诱惑力巨大。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事已非自己能决断,肃容道:“苏公子的诚意,我已感受到。”
“关于战马及后续可能之事,我会尽快派快马回报大汗。”
“不过,在其他物资的互市上,我们可以先定下章程。”
接下来的谈判进入了具体的讨价还价阶段。
茶叶与皮毛的兑换比例,丝绸与牛羊的等价关系,瓷器的等级划分与计价,铁器农具的规格与数量……
苏墨展现出了他身为商业奇才的精明与耐心。
欲脉修为让他能精准把握对方的需求底线和迫切程度;
往往在对方即将放弃或不满的临界点,做出恰到好处的让步或提出新的替代方案。
既保证了寒渊的利益,又让草原使者觉得物有所值。
谈判持续了整整两日。最终,双方初步达成了一份详尽的互市协议草案:
1. 于白石滩设立固定榷场,每季开市一次,每次为期十日,双方各派五百军士维持秩序。
2. 首批交易,寒渊方提供茶叶、丝绸、瓷器、铁农具等总价值约合十五万两白银的货物;草原方提供等值的皮毛、药材、牛羊及两百匹普通驮马。
3. 关于五百匹战马及驯马匠人之事,待巴特尔请示勃尔赤后,再行专议。
4. 双方承诺保护对方商队在本方境内安全,打击马匪劫掠。
5. 设立常设联络官,处理日常事务与纠纷。
协议草案用汉文和草原文分别誊写,盖上了苏墨的私印和巴特尔携带的勃尔赤狼头商印。
只待双方最高层最终用印,便可生效。
送走心满意足、准备返回草原报信的巴特尔一行,苏墨脸上的温润笑意才渐渐淡去,揉了揉眉心,露出些许疲惫。
这两日看似平和的谈判,其中心神消耗,丝毫不亚于一场商战。
他拿着协议草案,来到城主府向萧烬复命。
萧烬仔细看过草案,点了点头:“墨表哥辛苦。这份协议,对我们目前而言,利大于弊。”
“尤其是战马和技术交流的可能性,值得期待。”
“世子,”苏墨正色道,“勃尔赤此人,野心勃勃,绝非甘于互市之利。”
“他此时交好,一是看中我寒渊挫败烈阳、稳住北境的价值,可牵制烈阳乃至朝廷,为他统一草原创造更好环境;”
“二也是觊觎我们的物资与技术。与此人打交道,须时刻警惕,不可全信。”
“我明白。”萧烬将草案放下,目光深远,“与草原的关系,眼下是‘合则两利’。”
“我们需要战马物资,他需要外部支持和技术。但这平衡不会持久。”
“待他统一草原,或我们彻底平定北境,矛盾便会凸显。”
“所以,互市要做,技术却要有所保留,更要借此机会,深入了解草原内部情况;”
“尤其是勃尔赤几个儿子之间的矛盾,那位萨仁公主的动向……或许未来,都有用处。”
苏墨会意:“我会让商会的人,借着互市的机会,在草原慢慢铺开情报网络。”
“另外,这次巴特尔言语间,几次提到他们大汗的‘萨仁公主’对寒渊的胜利很是钦佩,对中原文化也颇有兴趣……”
萧烬眉头微挑,想起章纲中后续的剧情:“萨仁公主……看来,这位草原明珠,很快就要亲自登场了。”
他看向苏墨:“互市的具体执行,就全权拜托表哥了。”
“务必让第一批交易顺利进行,建立起信誉。”
“另外,从缴获的烈阳物资中,挑选一些精美但不涉及核心的器物,作为给勃尔赤个人的礼物,让巴特尔带回去。礼数要周到。”
“放心。”苏墨微笑,玉扳指在指尖灵活转动,“做生意,我可是专业的。”
草原互市的协议,如同一股新鲜血液,注入了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寒渊。
它不仅带来了急需的物资和潜在的盟友,更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窗口。
然而,萧烬和苏墨都清楚,与草原苍狼共舞,机遇与风险始终并存。
这份初步的协议,既是蜜糖,也可能裹着未来的尖刺。
但无论如何,寒渊走向强大的道路,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