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降卒事宜,又亲自监督了烈阳营最初的整编操练后,萧烬终于得空,回到了城主府书房。
连日劳心劳力,加上之前伤势未愈,他脸上疲惫之色更浓。
孙大夫开的调理药汁喝了一碗又一碗,心脉的隐痛才稍稍缓解。
新觉醒的怒脉真气虽日益雄浑,但《寒渊怒涛诀》第二层的正统修炼尚未纯熟。
两种不同性质的真气在经脉中共存,时而仍有细微冲突,带来阵阵灼痛。
他刚在书案后坐下,准备翻阅陆青书整理的最新军情汇总,书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进。”
推门而入的是凌雪。
她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面色清冷,但眼角眉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手中拿着一封火漆完好的信函,信函样式普通,但火漆的纹路却有些奇特。
并非寒渊或已知任何势力的印记,而是一枚扭曲的、仿佛火焰与藤蔓交织的图案。
“世子,”凌雪将信函放在书案上,
“一刻钟前,一名伪装成货郎的暗桩,在城南‘老张茶铺’接到此信。”
“送信人留下信便迅速离开,身份不明。暗桩检查过,信无毒,但火漆印记……有些眼熟。”
萧烬拿起信函,端详着那枚奇特的火漆。
火焰与藤蔓……烈阳镇崇尚火焰,但藤蔓……他心中微微一动。
想起姐姐萧明月密信中曾提过,慕容晟因其母出身南疆某部,私下颇喜藤蔓类纹饰。
他用小刀小心刮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是上好的南诏雪花笺,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这又是慕容晟的一个小癖好。
信上的字迹清俊飘逸,却隐隐透着一股阴柔之气:
“寒渊世子萧烬台鉴:
暌违日久,京中一别,倏忽经月。
闻世子北归后,雄姿英发,先破黑煞东厂之围,后败家父十万雄师于城下;
捷报频传,声震北疆,晟于西境闻之,亦不免抚掌称快,心驰神往。
然,世子可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其势虽盛,其危亦伏?
家父经此一挫,颜面尽失,怒火中烧,已决意不惜代价,必破寒渊而后快。
铁壁关下,增兵三万,攻城器械日夜赶造。更兼……朝廷旨意微妙,恐不日将有变故。
世子虽智勇,然双拳难敌四手,寒渊一隅,何以抗天下大势?
晟不才,忝为烈阳少主,素慕世子英才,更怜明月,日夜思乡,形销骨立。
每念及此,五内俱焚。今冒死致书,实为两家计,为北境苍生计。
若世子有意,晟愿为内应。家父身边,亦有不满其穷兵黩武、欲保烈阳元气之宿将老臣。
只需世子应允,事成之后,保我烈阳宗庙不坠,许我慕容一支偏安西境一隅,并与明月和离,许其归宁。
则晟可助世子,除家父,息兵戈,更可献上烈阳镇山川险要、兵马钱粮之详图。
此举虽大逆不道,然为生民免遭涂炭,为保全祖宗基业,晟不得不为。
成王败寇,古来如是。家父老迈昏聩,刚愎自用,已非明主。
北境未来,当属世子这等年轻英杰。
世子若信我,可于三日后子时,于黑水河上游‘望乡亭’一会,只带心腹一二,以示诚意。
若疑我,则此书可付丙丁,你我各安天命,战场相见。
临书仓促,言辞不尽,望世子慎思之。
慕容晟 顿首!”
信很长,言辞恳切,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甚至带着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悲情和“为了大局”的崇高感。
萧烬缓缓放下信纸,目光沉静如水。
慕容晟……果然坐不住了。
“世子,信上说什么?”凌雪问道。
她虽未看信,但从萧烬的神色中,察觉到此信非同小可。
萧烬将信递给她。
凌雪快速扫过,清冷的脸上也浮现一丝讶异:“慕容晟要弑父投诚?可信吗?”
“三分真,七分假。”萧烬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尚未化尽的积雪,
“他信中所言朝廷变故、慕容灼增兵、以及他身边有人不满,这些可能是真的。”
“但什么‘慕我英才’、‘为生民免遭涂炭’、‘保全祖宗基业’,不过是粉饰野心的漂亮话。”
“那他的真实目的是?”
“借刀杀人。”萧烬转过身,眼神冰冷,
“慕容灼经此大败,威望受损,烈阳镇内部必生裂隙。”
“慕容晟身为少主,恐怕早已觊觎镇主之位。”
“但他势单力孤,或声望不足,难以正面挑战其父。”
“所以,他想借我的手,除掉慕容灼。”
“事成之后,他便可顺理成章接管烈阳;”
“甚至可能反过来以‘为父报仇’之名,整合力量,再图寒渊。”
凌雪蹙眉:“那他还提出和离,放明月小姐回来?”
“这才是他最狡猾的地方。”萧烬冷笑,
“提出放回姐姐,一是取信于我,显示‘诚意’;”
“二来,姐姐在他手中,始终是他的一步棋,一张牌。”
“主动提出放回,反倒显得他‘坦荡’。”
“况且,他信中只提‘和离’、‘归宁’,可没说保姐姐平安无恙。”
“若我应约,他便掌握了主动,届时是真心合作,还是设下陷阱擒杀我,都在他一念之间。”
“望乡亭之约,恐是鸿门宴。”凌雪下了判断。
“十有八九。”萧烬点头,“但这也未必不是个机会。”
他走回书案后,手指轻敲桌面,陷入沉思。
慕容晟的来信,证实了烈阳镇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慕容灼的失败,加剧了这种裂痕。
若能善加利用,或许能在战场上取得更大战果,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
但慕容晟此人,阴柔狡诈,不可轻信。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世子打算如何回复?”凌雪问。
“不回。”萧烬斩钉截铁。
“不回?”
“对,不回。”萧烬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慕容晟此信,既是试探,也是挑衅。他料定我会疑他,会权衡。”
“我若急切回复,无论答应与否,都落了下乘,被他摸清心思。”
“我不回,他便猜不透我,心中会更忐忑,更急于知道我的态度。”
“这份焦躁,或许会让他露出更多破绽。”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不回信,也是一种态度。”
“告诉他,他的提议,在我看来,并非唯一选择,甚至未必是最好的选择。”
“我有我的棋要下,没空陪他玩这种暧昧的把戏。”
凌雪若有所思:“那……我们什么都不做?”
“做,当然要做。”萧烬提起笔,蘸了墨,却并非写回信。
而是开始在一张白纸上勾勒北境地图的轮廓,
“第一,将慕容晟来信之事,以最隐秘的渠道,透露给慕容灼知道。”
“不必说得太明白,只需让慕容灼怀疑,他儿子在他新败之时,与敌人有所接触即可。”
“挑起他们父子猜忌?”
“没错。慕容灼刚愎多疑,新败之下,更是敏感。”
“哪怕只是一点风声,也足以让他对慕容晟心生芥蒂,甚至可能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比如削弱慕容晟的权力,调离其亲信。这会让烈阳镇内部更乱。”
“第二,”
萧烬在地图上铁壁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加大对铁壁关的支援力度。”
“不是派兵,而是派小股精锐,携带更多火药、毒烟、以及……宣传之物潜入。”
“在烈阳军中散播谣言,就说慕容灼为泄私愤,不顾士卒死活,强攻坚城;”
“而慕容晟少主体恤将士,主张退兵休整,却遭镇主斥责打压。”
“让烈阳军的士卒,自己去想,去比较。”
“攻心为上。”凌雪明白了。
“第三,”萧烬看向凌雪,“你亲自挑选几个绝对可靠、擅长隐匿和伪装的影卫。”
“潜入烈阳军大营,接近慕容晟身边的人,或他可能拉拢的‘不满宿将’。”
“搞清楚,哪些人是真的可能被策反,哪些只是慕容晟放出的烟雾。”
“若有合适目标,接触一下,但不要暴露是我们的人,可以伪装成其他势力,比如……朝廷?或者草原?”
凌雪眼中闪过钦佩之色。
世子这一手,可谓釜底抽薪。
不接慕容晟的招,反而利用他的动作,反向操作,搅乱烈阳内部,同时为未来可能的策反埋下伏笔。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凌雪领命,正要离开,又被萧烬叫住。
“雪儿,”萧烬声音缓和了些,“此去危险,务必小心。”
“慕容晟身边,未必没有能人。若有险情,以保全自身为要,情报次之。”
凌雪微微一怔,清冷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轻轻点了点头:“嗯。”
她退出书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廊下。
萧烬独自坐在书房内,重新拿起那封带着薰衣草香气的信,指尖燃起一缕赤红色的怒意真气,信纸瞬间化作飞灰,簌簌落下。
慕容晟……
想玩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你还嫩了点。
这北境的棋局,既然我萧烬已经执子,就轮不到你来定规矩。
他望向西方,那是烈阳镇的方向。
内忧外患,父子猜忌,军心浮动……
慕容灼,你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而我,很乐意再给你添上几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