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草原王帐。
萨仁风尘仆仆地掀开毡帐厚重的帘幕,扑面而来的是混合着奶香、烤肉与皮革气息的暖风。
王帐内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中央的火塘噼啪作响,悬挂的铜壶中煮着滚烫的奶茶。
勃尔赤坐在铺着完整雪狼皮的宝座上。
年近五十依然雄健,深褐色的卷须中掺杂着银丝,鹰隼般的目光在女儿进帐时微微一凝。
“父汗。”萨仁行了个草原礼,解下沾满尘土的斗篷交给侍从。
“赛马如何?”勃尔赤的声音浑厚,用的是草原语。
萨仁在火塘旁盘腿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银碗奶茶,咕咚喝了一大口才道:
“赢了。但萧烬说的那些话……”
她将跑马川上的对话详细复述了一遍,尤其重点讲了“骑兵三要素”和“互市互通”之论。
帐内几位老将听得面色变幻,有人不屑,有人沉思。
勃尔赤沉默地听完,粗壮的手指摩挲着宝座扶手上镶嵌的狼牙:
“马、人、器……这个萧家小子,倒有些见识。”
“父汗召我回来,不是为了听这个吧?”萨仁放下银碗。
勃尔赤挥挥手,侍从和将领们悄声退出王帐。
待帐内只剩父女二人,他才沉声道:“烈阳镇败了,寒渊坐大。北境的格局变了。”
“慕容灼十万大军都攻不下寒渊城,反被萧烬打得损兵折将。”
萨仁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我去看了战场遗迹,落鹰涧的山石塌了半边,黑水河畔的营寨还泡在水里……这个萧烬,用兵很厉害。”
“所以为父在想,”勃尔赤缓缓道,“是该继续与他做买卖,还是……”
“还是什么?”
勃尔赤盯着女儿,忽然笑了:“萨仁,你十八了。在草原,十八岁的姑娘早该嫁人生子了。”
萨仁脸色一变:“父汗!”
“萧烬今年十九,未婚配,如今已是北境最有实力的年轻枭雄。”
勃尔赤语气平静,像是在谈论一桩普通买卖,
“你嫁给他,草原与寒渊结为姻亲,从此北境就是我们的天下。他日南下中原,也有个牢固的盟友。”
“父汗!”萨仁霍然起身,火塘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女儿不是货物!”
“你是草原的公主!”勃尔赤的声音陡然严厉,
“你享受了十八年草原最好的马、最锋利的刀、最暖和的皮袍,现在该为草原做点事了!”
萨仁咬着嘴唇,胸口起伏。
勃尔赤语气稍缓:
“何况那萧烬,你也见过。长得不差,有本事,配得上你。”
“你若嫁过去,不是去受苦,是去做主母,做未来的镇北侯夫人。”
“他……他心里有人了。”萨仁忽然低声道。
“嗯?”
“我在寒渊打听了,他已经娶了天启镇的昭阳郡主,是政治联姻。”
萨仁抬起头,眼中情绪复杂,
“还有两个红颜知己,一个是暗卫首领凌雪,一个是江湖侠女叶红鱼。我去了,算老几?”
勃尔赤大笑:“傻女儿!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
“你是草原公主,身份尊贵,去了就是平妻,与那郡主平起平坐。”
“将来若生下儿子,继承寒渊基业,整个北境都有咱们草原一半血脉!”
他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粗壮的大手按在她肩上:
“萨仁,父汗不是逼你。你去见他一面,试探试探口风。”
“若他有意,咱们再谈条件。若他无意……哼,草原的弯刀也不是吃素的。”
萨仁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女儿再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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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寒渊城。
萧烬在书房查看各地送来的文书。
陆青书捧着几卷账册,正在汇报四海商会的收支情况:
“互市开通半月,已交易皮毛三千张,药材五百斤,牛羊两千头。”
“我们付出的主要是茶叶、丝绸和铁器。”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苏墨那边估算,今年边贸利润至少三十万两。”
萧烬提笔在一份军械采购清单上签字:“战马呢?”
“草原只肯卖普通马匹,战马一匹都不放。”
陆青书摇头,“勃尔赤不傻,知道战马是战略物资。”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凌雪推门进来,低声道:“萨仁公主又来了,在花厅等候。”
萧烬放下笔,与陆青书对视一眼。
陆青书轻声道:“这次不是使者,是公主亲至,恐怕不只是谈生意。”
“去见见就知道了。”
花厅里,萨仁换了一身草原贵女的服饰。
深蓝锦缎长袍,袖口领口镶着雪白的貂毛,腰间束着镶嵌红宝石的银带。
她没像上次那样张扬,而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喝茶,见萧烬进来,起身行了个草原礼。
“公主去而复返,可是有事?”萧烬在主位坐下。
萨仁没立刻回答,而是打量了花厅一番。
墙上挂着寒渊雪景图,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玉器,窗台上有一盆开得正盛的冰兰。
简朴,但不失格调。
“父汗让我来问萧世子,”萨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草原与寒渊,除了做生意,还能不能有更深的交情?”
萧烬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划过:“公主指的是?”
“联姻。”萨仁直视他的眼睛,“我嫁给你,草原与寒渊结为秦晋之好。”
“从此北境一家,共御外敌,同享太平。”
花厅里静了一瞬。
陆青书轻咳一声,低头看账册。
凌雪侍立在萧烬身后,面无表情,但手指微微收紧。
萧烬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却坚定:
“公主厚爱,萧某感激。但萧某已有妻室,且心中已有所属,不敢耽误公主大好年华。”
“你知道拒绝的后果吗?”萨仁问。
“知道。”萧烬点头,“草原可能会减少互市,甚至陈兵边境施压。”
“但公主,联姻如同锁链,锁住的不仅是两家,更是两个人的一辈子。”
“为了利益勉强结合,终会成怨偶,反生嫌隙。”
萨仁盯着他,忽然笑了:“你说得对。其实我来之前就想明白了。”
“我萨仁要嫁,就嫁真心喜欢我的男人,而不是为了草原嫁给一个心里有别人的英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萧烬:
“但父汗那边,我需要一个交代。一个比联姻更好的交代。”
萧烬也起身,走到她身侧:“公主觉得,什么样的交代,能让大汗满意?”
萨仁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你上次说的互市互通,太虚了。要实实在在的东西。”
“比如?”
“战马贸易。”萨仁道,“草原每年卖给寒渊一千匹战马,寒渊以精铁铠甲、弩机、粮草交换。”
“另外,双方情报共享:草原替你监视烈阳残部动向,你帮草原防备西域大食的东侵。”
萧烬沉吟:“还有呢?”
“技术。”萨仁一字一顿,“寒渊的工匠,教草原打造更好的马具、兵器。草原的驯马师,教你们的骑兵如何养马、训马。”
陆青书这时开口:“公主,这已远超普通盟约了。”
“所以要密约。”萨仁看向萧烬,“不公开,不落文字,只你我两家核心人物知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萧烬沉默良久。
花厅外传来更鼓声,已是酉时。
“公主今晚且在府中歇下。”萧烬终于道,“此事关系重大,容萧某思量一夜,明日给公主答复。”
萨仁点头:“好。”
侍女引萨仁去客房后,花厅里只剩下萧烬、陆青书和凌雪。
“世子真要答应?”陆青书问。
“战马、情报、技术……”
萧烬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北境漫长的边境线,“这些都是我们急需的。”
“有了草原的战马,寒渊铁骑才能真正成为天下强军。”
“有了草原的情报,烈阳残部无所遁形。至于技术交换……”
他顿了顿,“我们教他们打造兵器,他们教我们驯马,各取所需。”
凌雪轻声道:“但风险也大。一旦密约泄露,朝廷会认为寒渊勾结外族,必兴问罪之师。”
“所以必须是密约。”萧烬转身,“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萨仁公主……我看她不是蠢人,知道轻重。”
陆青书皱眉:“勃尔赤呢?他能甘心放弃联姻,选择密约?”
“他会算账。”萧烬道,“联姻最多保一代人,儿子、孙子还可能反目。”
“而密约是实打实的利益交换,只要双方需要彼此,盟约就能持续。”
“勃尔赤是枭雄,枭雄更看重实际利益。”
夜深了。
萧烬独自在书房,桌上摊开一张牛皮纸。
他提笔,开始草拟密约条款。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窗外,寒渊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更远处,北方的天空星辰稀疏,那里是草原,是烈阳残部蛰伏的荒原,也是未来漫长博弈的棋盘。
萧烬写完最后一条,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桌上,铜镜映出他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面容。
十九岁,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他却已执掌一镇生死,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
“世子。”凌雪不知何时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萧烬接过,温度正好。
“您真要娶她吗?”凌雪忽然问,声音很轻。
萧烬摇头:“不娶。但密约……必须签。”
凌雪沉默片刻,低声道:“奴婢明白了。”
她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萧烬喝完参汤,走到窗前。
夜空如墨,星子疏朗。
他想起了姬瑶光,那个在京城与他定下三年之约的郡主;
想起了叶红鱼,那个洒脱不羁的红颜知己;
想起了凌雪,这个始终默默守在身后的女子。
还有萨仁,这个热情、直率、背负着草原命运的公主。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他低声自语,不知怎的想起这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
但在这乱世,有些选择,无关风月,只关生死存亡。
明日,他将给萨仁一个答复。
也给寒渊,给北境,给这个摇摇欲坠的天下,一个全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