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养心殿。
龙榻上,承平帝赵隆的胸膛已许久没有起伏。
那张瘦脱形的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嘴唇微张,眼睛半睁,瞳孔涣散,却迟迟不肯彻底闭合。
仿佛还有什么未了之事,吊着最后一口气。
王承恩跪在榻边,老泪纵横,却不敢哭出声。
他知道,魏瑾就在殿外,带着东厂最精锐的“贴刑官”,将这里围得铁桶一般。
殿门无声滑开。
魏瑾走进来,依旧穿着那身蟒袍,手持拂尘,面白无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榻边,俯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赵隆颈侧。
片刻,收回。
“陛下……驾崩了。”他的声音尖细平静,在死寂的殿内回荡。
王承恩浑身一颤,伏地痛哭。
魏瑾看都没看他一眼,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
那是早已准备好的“遗诏”。
他走到灯下,展开绢帛,上面空空如也。
魏瑾提起笔,蘸了朱砂,略一沉吟,落笔。
字迹工整,力透绢背,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朕绍承大统,在位二十有八载,夙夜忧勤,唯恐有负祖宗社稷。
今沉疴难起,天命将终。皇太子赵承,仁孝天成,堪承大统。
着即皇帝位,嗣守鸿业。然太子年幼,宜有辅弼。
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瑾,总揽内外,赞襄政务。
另,雍王赵睿,心怀异志,勾结边将,图谋不轨;
靖郡王赵祚,暗结藩镇,意图谋反。此二子,皆非社稷之福。
着魏瑾即行处置,以安天下。钦此。”
写毕,吹干朱砂,盖上早已准备好的“皇帝之宝”玉玺印。
那是他趁赵隆昏迷时,从王承恩手中强取的。
假诏已成。
魏瑾卷起绢帛,看向王承恩:“王公公,陛下遗诏在此,你可要……看看?”
王承恩抬起头,看着那卷明黄,看着魏瑾阴冷的眼睛,浑身发抖,最终缓缓摇头:
“奴婢……不敢。”
“那就好。”
魏瑾微笑,“传咱家的话:
陛下刚刚苏醒片刻,口述遗诏后……龙驭上宾。
召太子、雍王、靖郡王即刻入宫,听宣遗诏。
另外,请张首辅、戚尚书、高次辅……也入宫,做个见证。”
“是……是……”王承恩踉跄着爬起,退出殿外。
魏瑾独自站在殿中,望着龙榻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陛下,您放心去吧。
这天下……奴婢替您管着。
东宫。
赵承接到传召时,正在癫狂边缘。
他刚刚又“修炼”了一次,吸干了一个宫女的情魄,此刻体内邪功血气沸腾,眼中血丝密布,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混乱。
听到“父皇苏醒传诏”,他猛地站起:“父皇醒了?!传位给本宫了?!”
传旨太监低头:“殿下,奴婢不知。魏公公只让殿下即刻入宫。”
“好!好!”赵承狂笑,“本宫就说!父皇还是疼我的!那个位置,终究是我的!”
他抓起桌上的太子冠冕胡乱戴上,对阴影中道:
“阴煞先生!带上所有人!随本宫入宫!若遗诏有诈……就杀光他们!”
阴影中,阴煞的声音传来:“遵命。”
雍王府。
赵睿看着手中的传召令,冷笑。
“父皇苏醒?偏偏在这时候?魏瑾的演技,未免太拙劣。”
诸葛明抚须:“殿下,这是鸿门宴。”
“我知道。”
赵睿起身,披上甲胄,“但不去,便是抗旨,给了他讨伐的借口。去……正好。冯坤!”
“末将在!”冯坤抱拳。
“按计划,你率右掖卫控制西门、北门,接应左掖卫、中军入城。
铁无情,剿灭黑煞教据点。曹化淳,宫内接应。本王……亲自去会会魏瑾。”
他看向诸葛明:“先生,若本王两个时辰内未出宫,便发动总攻。”
“是。”
赵睿握紧佩剑,残缺的小指微微颤抖。
今夜,要么君临天下,要么……马革裹尸。
靖郡王府。
赵祚看着面前传旨的东厂档头,脸色苍白。
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但他没有选择。抗旨,立刻就是死。
“殿下,请吧。”档头皮笑肉不笑。
赵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青色棉袍,将萧烬所赠的玉佩贴身藏好,迈步出府。
小豆子躲在门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急得直跺脚。
同一时间,司礼监。
魏瑾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一个小太监悄声入内:
“干爹,都安排好了。太子带了黑煞教五十余人;
雍王带了三百私兵,但冯坤的右掖卫已经开始动了;
靖郡王孤身一人。
张首辅、戚尚书被‘请’来了,高次辅称病不来,
但王恕之、申时言来了。宫内侍卫亲军指挥使陆锋……
被我们的人‘请’去喝茶了。”
魏瑾睁眼,眼中寒光一闪。
“好戏……开场了。”
他起身,整了整蟒袍。
“走吧,去乾清宫。送各位殿下……最后一程。”
子时三刻,乾清宫。
这座平日用于举行大典的宫殿,此刻灯火通明,却空荡得诡异。
龙椅高踞丹陛之上,下方站着稀稀拉拉几十个人。
张居正、戚元敬被“请”站在左侧,两人皆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王恕之、申时言站在右侧,神情微妙。
太子赵承带着黑煞教五十余人,站在最前,眼神狂热地盯着龙椅。
雍王赵睿带着三百私兵,守在殿门附近,与殿内外的东厂番子隐隐对峙。
靖郡王赵祚孤零零站在角落,如同被遗忘的影子。
魏瑾手持拂尘,缓步走上丹陛,站在龙椅旁。
他展开那卷明黄绢帛,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陛下遗诏!”
所有人屏息。
“皇太子赵承,仁孝天成,堪承大统。着即皇帝位!”
赵承脸上爆发出狂喜!
但魏瑾的下句话,让他的笑容僵住:
“然太子年幼,宜有辅弼。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瑾,总揽内外,赞襄政务。”
赵承脸色一变:“魏瑾!你!!!”
“殿下稍安勿躁。”
魏瑾打断他,继续念,
“另,雍王赵睿,心怀异志,勾结边将,图谋不轨;
靖郡王赵祚,暗结藩镇,意图谋反。
此二子,皆非社稷之福。着魏瑾即行处置,以安天下。”
念毕,合上绢帛。
殿内死寂。
赵睿眼神冰冷如铁。
赵祚浑身冰凉。
张居正猛然踏前一步:
“魏瑾!此诏可疑!陛下昏迷多日,何以突然苏醒传诏?
且传位诏书,岂能由你一个阉人宣读处置皇子?此诏必是伪造!”
戚元敬也怒道:“魏瑾!你想篡权!”
魏瑾笑了,笑容阴冷:
“张首辅,戚尚书,陛下亲口所传,咱家只是照念。
至于真假……陛下已龙驭上宾,死无对证。
你们若不信,可以去问陛下啊?”
他挥了挥手。
殿外,沉重的宫门缓缓关闭,上锁声清晰可闻。
殿内,四周帷帐后,涌出数百名东厂“贴刑官”,手持强弩,对准了所有人。
“魏瑾!你想干什么?!”赵承又惊又怒。
“干什么?”
魏瑾居高临下,看着下面这群待宰羔羊,慢条斯理道,
“奉陛下遗诏,处置逆党,扶保新君啊。”
他看向赵睿:
“雍王殿下,你勾结边将,密谋造反,证据确凿。来人,拿下!”
“谁敢!”赵睿拔剑,三百私兵立刻结阵。
“还有靖郡王。”魏瑾看向赵祚,“暗结北境藩镇,图谋不轨。拿下。”
几个东厂番子扑向赵祚。
赵祚后退,却被逼到墙角。
“太子殿下。”
魏瑾最后看向赵承,笑容诡异,
“您也别急。等处置了这两个逆党,咱家再……好好辅佐您。”
赵承突然明白了。
魏瑾根本就没想让他当皇帝!
他只是个幌子!等赵睿、赵祚一死,下一个就是自己!
“阴煞先生!杀了他!”赵承嘶吼。
阴影中,阴煞带着五十黑煞教徒骤然暴起,扑向丹陛!
与此同时,赵睿也挥剑:“动手!清君侧,诛阉党!”
三百私兵与东厂番子撞在一起!
乾清宫,瞬间变成杀戮场!
箭矢破空,刀剑碰撞,惨叫四起!
张居正、戚元敬被亲兵护着退到角落,目眦欲裂。
王恕之、申时言吓得瘫软在地。
赵祚在混乱中被一个东厂番子砍中肩膀,鲜血迸溅!
他咬牙拔出贴身短剑,拼命抵挡。
而丹陛上,魏瑾冷冷看着下面的混战,仿佛在看一出戏。
“打吧,杀吧。”
他低声自语,“等你们都死光了……这天下,就是咱家的了。”
宫门外,更远处。
京城九门紧闭,街巷死寂。
但黑暗之中,无数双眼睛正盯着皇宫方向。
冯坤的右掖卫正在与控制城门的东厂部队激战。
铁无情的六扇门捕快正在围剿黑煞教据点。
曹化淳在宫内打开钥库,放出被囚的侍卫亲军,倒戈一击。
而更远的北方官道上,一支黑色洪流,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这座燃烧的城池。
京城血夜,才刚刚开始。
谁能活下来?
答案,藏在每一个挥出的刀锋,每一支离弦的箭矢,和……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