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城,原镇主府,现北境王临时行辕。
秦破军看完陆青书发来的密信,浓眉拧成一个疙瘩。
信上详细说明了草原勃尔赤集结三万骑、萨仁公主示警、以及陆青书制定的“野狼谷奇袭”计划。
“赵广!马悍!”秦破军声如洪钟。
两名身披寒铁甲的将领大步走进堂内,躬身抱拳:“将军!”
秦破军将密信递给他们:“陆先生的意思,你们怎么看?”
赵广是个面色黝黑、沉稳如石的中年将领,看完信后沉吟道:
“野狼谷伏击,风险大,但收益也大。若
能成功,可一举震慑草原,甚至逼退勃尔赤南下之兵。但……”
他看向秦破军,“将军,我们若派五千精锐深入草原,烈阳这边的防务……”
马悍接口,他是个精悍的年轻将领,脸上有道箭疤:
“烈阳刚定,暗流不少。慕容晟虽被囚,但其旧部未必死心。
赫连铁骨被俘,焚天军残部散落民间。
我们主力三万,要镇守烈阳城、监控三州、肃清残敌,本就吃紧。
再分兵五千,万一有变,恐捉襟见肘。”
秦破军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他娘的!勃尔赤这老狼,专挑这时候!”
他焦躁地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陆先生信里还说,让我们分兵五千‘回援寒渊’。
这是做给勃尔赤探子看的。
实际上,这五千兵不是回寒渊,是去野狼谷。至于烈阳防务……”
他眼中闪过决断:
“收缩防线!烈阳三州,城池、关隘全部加派守军,实行宵禁,严查出入。
乡野屯田、牧场,暂时放弃,人员物资全部撤入城内!
我们三万主力,集中守城!草原骑兵不善攻城,只要城门紧闭,他们奈何不了我们!”
赵广迟疑:“那百姓的春耕……”
“顾不上了!”秦破军咬牙,“先挺过这一关!等王爷从京城回来,再补偿百姓!”
他看向两人:
“赵广,马悍,野狼谷这一战,交给你们。
五千轻骑,一人双马,今夜子时出发,
绕道西线戈壁,避开勃尔赤大军,直插野狼谷!
记住,不求全歼,只要打疼他们!烧了粮草就撤,不许恋战!”
“末将领命!”赵广、马悍齐声应道。
“还有,”
秦破军补充,“带上‘轰天雷’和强弩。草原人迷信,看到火药爆炸,以为天罚,士气必溃!”
“明白!”
当夜子时,五千轻骑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城,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夜色中。
而同一时间,另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打着“北境王使者”的旗号。
带着二十辆满载丝绸、茶叶、瓷器的马车,大张旗鼓地出东门,朝着草原方向缓缓行去。
使者是陆青书精心挑选的一位老成文官,名叫周文谦,五十余岁,曾多次出使草原,精通胡语,熟悉草原礼仪。
三天后,金帐。
勃尔赤看着帐下堆积如山的礼物,又看看周文谦奉上的礼单,咧嘴笑了:
“北境王客气了。本汗还没恭喜他吞并烈阳,晋封王爵呢。”
周文谦躬身,不卑不亢:
“大汗客气。我家王爷常说,草原与北境,毗邻而居,合则两利,斗则俱伤。
故而特意命下官送来薄礼,重申互市友好之意。”
“友好?”
勃尔赤撕下一块羊肉,边嚼边道,
“本汗听说,萧烬带兵南下去抢皇帝椅子了?家里就留你们这些老弱病残守门?”
帐内响起哄笑。
周文谦面不改色:
“王爷南下,是奉诏勤王,清君侧,乃臣子本分。至于北境防务……”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寒渊本镇有两万边军、三千烈阳营,
装备寒铁重甲、寒渊连弩、轰天雷,城池坚固,粮草充足。
烈阳三州,有秦破军将军坐镇,麾下三万北府军精锐,皆百战之师。
虽不敢说固若金汤,但若有人想趁火打劫……”
他抬起头,直视勃尔赤:“必让其撞得头破血流。”
帐内笑声一滞。
勃尔赤眯起眼:“你在威胁本汗?”
“下官不敢。”周文谦垂首,“只是陈述事实。另外,我家王爷还托下官带句话。”
“说。”
“王爷说:草原若安分守己,维持互市,待中原事定,
商贸规模可翻倍,茶叶、丝绸、铁器,要多少有多少。
但若有人以为北境空虚,想南下‘打草谷’……”
周文谦声音转冷,“那便是与北境不死不休之仇。
王爷归来之日,必亲率铁骑,踏平金帐,血债血偿。”
“放肆!”黑狼部头人拍案而起,拔刀怒指。
周文谦纹丝不动,甚至没看那刀一眼,只是静静看着勃尔赤。
勃尔赤盯着他,良久,忽然哈哈大笑,挥挥手让黑狼头人坐下:
“好!有胆色!萧烬手下,果然没孬种!”
他端起牛角杯,一饮而尽,抹着嘴道:
“回去告诉你家王爷,他这份‘礼’,本汗收了。
至于南下‘打草谷’……本汗何时说过要南下?
不过是儿郎们闹着要打猎,本汗约束约束就是了。”
周文谦心中微松,躬身:“大汗英明。”
“不过!”
勃尔赤话锋一转,“互市翻倍这话,本汗记下了。希望你家王爷……说话算话。”
“王爷一诺千金。”
使者退下后,帐内陷入沉默。
黑狼部头人不甘道:“大汗,真就这么算了?三万勇士已经集结,箭在弦上啊!”
白马部头人也道:“那使者虚张声势罢了!寒渊主力南下是事实!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勃尔赤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佩刀。
他在权衡。
周文谦的话,半真半假。
北境防务肯定不如萧烬在时稳固,但秦破军那三万北府军确实不好惹。
加上寒渊城那些古怪的弩机火药……强攻代价太大。
更重要的是,萧烬那个人……
勃尔赤想起女儿萨仁的描述,想起拍卖会上那个沉稳又暗藏锋锐的年轻人。
这样的人,说“不死不休”,就真的会不死不休。
为了一点粮食布匹,彻底得罪一个潜力无限的邻居,值得吗?
正犹豫间,帐外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个探马连滚爬爬冲进来,脸色惨白:
“大汗!不好了!野狼谷……野狼谷留守的三千部众遭袭!
粮草被烧了大半,战马被惊散,死伤……死伤过千!”
“什么?!”勃尔赤猛然站起,“谁干的?!”
“看装备……是寒渊骑兵!他们从西边戈壁绕过来的,突然出现,打完就走,我们追不上!”
帐内哗然!
野狼谷,距离金帐只有一百五十里!寒渊的兵竟然能悄无声息摸到这里,烧了粮草,还全身而退?!
这说明什么?说明北境不但有防守之力,还有反击之能!
说明他们对草原的地形、布防了如指掌!
勃尔赤脸色铁青,缓缓坐回褥子。
他现在明白了。
周文谦的来访,是缓兵之计,是明面上的“礼”。
野狼谷的袭击,是暗地里的“刀”。
软硬兼施,警告意味十足。
“父汗。”
萨仁公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现在您相信了吗?
萧烬的人,不好惹。为了眼前小利,赌上草原未来,不值得。”
勃尔赤看向女儿,又看看帐内众头人或愤怒、或惊疑、或退缩的表情,长长吐出一口气。
“传令。”
他声音疲惫,“各部勇士……解散,回各自牧场。南下之事……作罢。”
“大汗!”几个头人还想争辩。
“够了!”勃尔赤厉喝,“本汗意已决!谁再提南下,军法处置!”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南方阴沉的天际。
萧烬……你人不在北境,却把这里经营得铁桶一般。
这次,本汗认栽。
但下次……
勃尔赤握紧刀柄,眼中凶光一闪而逝。
草原的雄鹰,不会永远低头。
七日后,寒渊城。
陆青书收到两份战报。
一份来自赵广、马悍:野狼谷奇袭成功,焚毁粮草辎重无数,歼敌千余,自损不到两百,已安全撤回。
一份来自边境探马:草原三万骑解散,各部回迁,南下威胁解除。
议事堂内,苏墨、萧明月都松了口气。
“陆先生神算。”苏墨赞叹,“双管齐下,软硬兼施,果然逼退了勃尔赤。”
陆青书却摇头:
“不是我的功劳。是王爷留下的底子厚,秦将军治军严,赵广马悍敢战,还有……萨仁公主的报信。”
他看向萧明月:
“大小姐,草原威胁暂解,但不可放松警惕。
边境巡逻照常,互市可适当增加些份额,安抚勃尔赤。
另外,被放弃的屯田牧场,要尽快组织百姓回归,补偿损失,不能寒了人心。”
“我明白。”萧明月点头,“已经安排下去了。”
苏墨道:
“补给线运转正常,陈到将军的一万铁骑已过黄河,不日将抵京城外围。
王爷的五百先锋……按时间算,应该快到了。”
陆青书走到窗边,望着南方。
京城,此刻应是腥风血雨吧?
王爷,您一定要……平安。
北境防线,我们守住了。
接下来,看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