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金帐。
这里没有中原宫殿的雕梁画栋,只有巨大的、以三十六根碗口粗松木为柱、覆盖着厚实羊毛毡的圆形大帐。
帐顶开有天窗,正对夜空星辰,地上铺着层层狼皮、熊皮,中间挖有火塘。
此刻炭火正旺,烤着一整只肥美的羔羊,油脂滴落,滋滋作响,香气混合着奶酒、皮革、马粪的味道,弥漫整个空间。
勃尔赤盘腿坐在主位的狼皮褥子上,身上那件完整的头狼皮大氅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左手抓着一大块带骨的羊肉,右手端着镶银边的牛角杯,里面是烈性的马奶酒。
他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油脂顺着浓密的胡须滴落,豪迈不羁。
但那双鹰视狼顾的眼睛,却锐利如刀,扫视着帐内众人。
左右两侧,坐着草原各部首领:
左贤王哲别,右贤王木华黎,以及来自白马部、黑狼部、苍鹰部等十二个大部落的头人。
每个人面前都有酒肉,但气氛却有些微妙。
萨仁公主坐在父亲下首稍远的位置,穿着红色的骑马装,头发编成数十条细辫,辫梢缀着银铃和彩色珠子。
她手里也端着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微微低着头,余光不时瞥向帐外。
那里站着她的贴身侍女,一个机灵的草原姑娘,正对她使眼色。
“大汗。”
黑狼部头人首先开口,他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声音粗哑,
“听说南边那个寒渊镇的小子,吞了烈阳,自己封了什么‘北境王’,还带兵南下去京城抢皇帝椅子了?”
勃尔赤撕下一块羊肉,咀嚼着,含糊道:
“消息没错。萧烬,是个狠角色。半年时间,从快灭族到吞并强邻,现在又要去中原搅局。”
“那咱们的机会不就来了?”
白马部头人眼睛发亮,
“寒渊主力南下,老窝空虚!烈阳刚被吞,肯定一堆烂摊子!
这时候咱们南下‘打草谷’,能捞多少是多少!
粮食、布匹、铁器、女人……要什么有什么!”
几个小部落头人跟着附和,帐内响起兴奋的议论声。
哲别放下酒杯,沉声道:
“别忘了,我们和寒渊有互市协议,还有密约。
萧烬答应每年给我们提供茶叶、丝绸、铁器,我们给他们皮毛、药材、战马。
撕毁协议,背信弃义,不是草原儿女该做的事。”
“协议?”
黑狼部头人嗤笑,
“那玩意就是一张羊皮纸!
当年咱们祖宗和中原皇帝签的协议还少吗?
他们什么时候真遵守过?弱肉强食,才是草原的规矩!
现在寒渊弱,咱们强,凭什么不能抢?”
木华黎缓缓开口,他比起其他首领更显文雅,穿着半中原式的长袍,声音平和:
“黑狼头人说得有道理,但哲别王兄说得也没错。背信弃义,确实有损声誉。不过……”
他话锋一转:
“我们并非要彻底撕毁协议。我们可以‘借道’。
就说部族里闹了白灾,缺粮,需要南下‘就食’。
只要不攻城,不杀人,只取粮食物资,想必寒渊留守的人也不敢阻拦。
等萧烬从京城回来,生米煮成熟饭,他还能为了点粮食跟我们翻脸?
到时候再赔点牛羊皮毛,面子给了,实惠也得了。”
这话说得圆滑,既满足了劫掠的欲望,又保留了回旋余地。
帐内多数头人点头称是。
勃尔赤一直没说话,只是喝酒,吃肉,听。
直到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才抹了把嘴上的油,咧嘴一笑,露出被肉丝卡住的黄牙:
“木华黎说得对。咱们不撕破脸,就‘借道就食’。不过......”
他眼神陡然凌厉:
“既然去了,就不能白去。
寒渊城咱们不动,那是萧烬的老巢,肯定有重兵把守。
但烈阳刚丢的三州,还有寒渊边境那些屯田、牧场、商队……
能拿多少,就拿多少!记住,动作要快,抢完就走,不留痕迹!
等萧烬回来,咱们已经在草原深处了,他能奈我何?”
“大汗英明!”众头人齐声高呼,帐内气氛热烈起来。
只有萨仁公主,脸色越来越白。
她猛地站起:“父汗!不能这样!”
帐内一静。
勃尔赤看向女儿,眉头皱起:“萨仁,坐下。”
“父汗!”
萨仁急道,“萧烬不是寻常中原人!
他敢以三千新军破胡骑一万,敢以弱势兵力吞并烈阳,
这样的人,您觉得他会吃哑巴亏吗?
我们若南下劫掠,等于彻底激怒他!等他腾出手来,必定报复!
到时候互市断绝,战火再起,草原儿郎又要流血,值得吗?”
“放肆!”
勃尔赤一拍面前矮几,酒肉震得跳起,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萧烬再厉害,现在也在千里之外!
等他回来,草原早已是冬天,大雪封路,他还能飞过来打我们?
至于报复……哼,等他在中原站稳脚跟,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眼前的好处不拿,等什么?”
“父汗!”
“坐下!”勃尔赤厉喝,“再多说一句,关你禁闭!”
萨仁咬紧嘴唇,看着父亲那被贪婪烧红的眼睛,看着周围头人兴奋的表情,知道再劝无用。
她缓缓坐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勃尔赤不再看她,举起牛角杯:
“各部听着!
回去立刻集结勇士,凑齐三万骑,三日后,随本汗南下‘就食’!
记住,只抢物资,不攻城,不恋战,速战速决!”
“遵大汗令!”众头人轰然应诺,举杯痛饮。
帐内喧嚣再起。
萨仁悄悄起身,退出金帐。
寒风扑面,她打了个寒颤。
贴身侍女立刻迎上来,低声道:“公主,信鸽准备好了。”
萨仁从怀中掏出早已写好的纸条,塞进侍女手中:
“用最快的鸽子,送去寒渊,交给陆青书先生。
告诉他……草原铁骑三万,三日后南下。让秦将军……早做防备。”
侍女重重点头,转身跑向马厩。
萨仁望着南方漆黑的天际,心中充满无力感。
父汗被眼前的利益蒙蔽了双眼,看不到长远的危险。
萧烬那个人……她见过,交谈过,赛马过。
他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有股狼一样的狠劲和鹰一样的远见。
得罪这样的人,草原真的能讨到好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作为草原的女儿,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部族走向危险。
作为……萧烬的朋友,她也不能背叛那份短暂的、却真实的友谊。
“萧烬……”她低声自语,“我只能做到这里了。剩下的……看你自己的了。”
寒风中,信鸽冲天而起,朝着南方,振翅疾飞。
而金帐内,狂欢才刚刚开始。
两日后,寒渊城,议事堂。
陆青书捏着那张刚从信鸽腿上取下的纸条,脸色铁青。
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用的是草原文字,但陆青书认得。
这是萨仁公主的亲笔:
“父集三万骑,三日后南下‘就食’。目标:烈阳三州及边境屯田牧场。速备。”
“果然……”陆青书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勃尔赤这头老狼,还是按捺不住了。”
苏墨坐在对面,玉扳指转得飞快:
“三万骑……来去如风,不攻城,只劫掠,确实麻烦。
烈阳三州新定,防守空虚,屯田、牧场、商队都是软柿子。
秦将军主力在烈阳城,鞭长莫及。”
“必须挡住。”
陆青书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锐利,
“否则,烈阳刚安抚的民心将彻底溃散,我们会被视为无力保护属地的弱者。
而且,若让勃尔赤尝到甜头,他下次就敢直接打寒渊!”
“怎么挡?”
萧明月忧心忡忡,“秦将军只有三万北府军主力,
要镇守烈阳城、肃清残敌,还要分兵驻守三州关隘,兵力本就捉襟见肘。
再分兵去边境防御机动性极强的草原骑兵,恐怕……”
陆青书沉默片刻,忽然道:“不守。”
“不守?”苏墨和萧明月同时一愣。
“对,不守。”
陆青书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北境地图前,手指点着烈阳三州与草原接壤的边境线,
“草原骑兵的优势是机动,劣势是缺乏攻坚能力和持久作战的后勤。
我们若被动防守,分散兵力,处处设防,只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各个击破。”
他手指移到几个点:
“我们要做的,是集中兵力,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打疼他们。”
“哪里?”苏墨问。
“这里。”
陆青书点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谷地,
“‘野狼谷’,草原南下劫掠的传统通道之一,地势狭窄,两侧有丘陵。
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勃尔赤主力集结地‘金帐’只有一百五十里。”
萧明月恍然:“你是说……主动出击,深入草原?”
“不是大规模出击。”
陆青书摇头,“派一支精锐骑兵,轻装简从,
绕过勃尔赤南下的大军,直插野狼谷,在那里设伏。
勃尔赤大军南下后,后方必然空虚。我们不需要全歼,
只需要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歼灭他一支留守部队,
烧掉部分粮草物资,然后迅速撤离。”
他看向苏墨和萧明月:
“这样做有几个好处:第一,展现我们有能力深入草原报复,震慑勃尔赤;
第二,打击他的后勤,延缓甚至逼退他的南下行动;
第三,向草原各部传递一个信号,寒渊不是软柿子,惹我们,要付出代价。”
苏墨思索片刻,点头:“可行。但风险极大。派谁去?带多少兵?”
“秦破军不能动,他要坐镇烈阳。”
陆青书沉吟,
“陈到带一万铁骑南下,北府军剩下的将领里……赵广和马悍如何?”
赵广、马悍,原寒渊三万铁骑的两位副将,萧烬从潜龙谷带出后,一直跟随秦破军征战,经验丰富,忠诚可靠。
“可以。”苏墨同意,“带多少兵?”
“五千轻骑,一人双马,只带十日干粮,不要辎重。”
陆青书决断,“要的就是速度。今夜就出发,务必在勃尔赤大军南下前,潜入野狼谷设伏。”
他看向萧明月:
“大小姐,立刻飞鸽传书给秦将军,告知计划,
请他调派赵广、马悍及五千精锐,今夜子时出发。
同时,命令烈阳三州边境屯田、牧场、商队,即刻向城池收缩,
坚壁清野,一粒粮食、一头牲畜都不留给草原人!”
“好!”萧明月立刻起身去办。
苏墨也站起来:“我去调配马匹、粮草、箭矢,一个时辰内备齐。”
议事堂内,再次忙碌起来。
陆青书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眼神沉静。
勃尔赤,你想趁火打劫?
那我就让你知道!
寒渊的刀,就算主人不在家,也一样锋利。
北境防线,能否顶住?
答案,不在防守,而在出击。
今夜,野狼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