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萧烬独自一人站在冷宫斑驳的宫墙外。
这里是皇城最偏僻的角落,宫墙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败的砖石。
墙头杂草丛生,几株枯死的槐树伸展着扭曲的枝丫,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若有若无的药味,还有……某种腐朽的气息。
凌雪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三步处。
“殿下,已确认周围无人。”
她低声道,声音清冷如常,
“冷宫内共有七人,两名老嬷嬷,四名被废的妃嫔,
以及……黄锦。皆在各自住处,未察觉异动。”
萧烬点了点头。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王爵的玄色貂裘,只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劲装,腰间佩刀也换成了不起眼的制式军刀。
这是陆青书的建议。冷宫虽偏僻,但未必没有各方势力的眼线。如今京城局势未定,越低调越好。
“你在外守着。”萧烬说。
凌雪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身影随即隐入宫墙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萧烬抬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景象比外面更加破败。
院落荒芜,青石缝里钻出枯黄的杂草。
正殿门窗残缺,几块破布在风中飘荡。
左侧厢房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唱声,曲调诡异,不成章节。
萧烬没有迟疑,径直走向院落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有一口石井,井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太监服,头发花白稀疏,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
他背对着院门,正拿着一个破瓦罐,往井里一点点倒水,嘴里还念念有词:
“……浇花喽……井里的花要喝水喽……喝了水,就开花……开了花,就结果……结了果,就能吃喽……”
声音嘶哑苍老,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痴态。
黄锦。
三朝老太监,伺候过世宗、先帝和当今陛下,曾官至司礼监掌印,权倾朝野。
却在九十岁那年突然“疯癫”,自此被打发到冷宫等死,一待就是十年。
所有人都当他真疯了。
除了极少数知道内情的人。
萧烬走到井边三步处,停下脚步。
黄锦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有人靠近,依旧专心致志地倒水。
瓦罐里的水早就倒空了,他却还在做着倾倒的动作,手腕机械地上下摆动。
“老祖宗。”萧烬开口,声音平静。
黄锦动作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脸,皮肤松垮如树皮,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毫无焦距。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萧烬脸上时,萧烬分明看见,那浑浊深处,闪过一丝极快、极锐利的光。
只一瞬,便又恢复了痴傻。
“你是谁呀?”
黄锦歪着头,口水从嘴角流下,
“来看花吗?井里的花可好看啦……红的,黄的,蓝的……还会唱歌呢……”
萧烬没有接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半个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如冰,内里隐隐有蓝色光华流转。
这是临行前,冷宫里那位“李太后”交给他的信物。
“故人托我,来取一件东西。”
萧烬将玉佩递到黄锦眼前。
黄锦浑浊的眼珠盯着玉佩,看了很久。
久到萧烬以为他真的已经彻底痴傻时,老人忽然伸出手,枯瘦如鸡爪的手指颤抖着,碰了碰玉佩表面。
“冰……冰魄玉……”
他喃喃道,声音依旧嘶哑,但那股痴态却褪去了几分,“寒渊……萧家的人?”
萧烬心头微震。
这老人不仅认得玉佩,更一语道破来历。
“是。”萧烬坦然承认,“寒渊萧烬,受李太后之托,前来取先帝遗诏。”
“遗诏……遗诏……”
黄锦反复念叨这两个字,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声诡异,
“哪有遗诏呀……都烧啦……烧成灰啦……魏瑾烧的,我亲眼看见的……”
他手舞足蹈,状若疯癫。
但萧烬注意到,老人说话时,左手始终紧紧攥着胸前衣襟。
“老祖宗。”
萧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李太后说,您当年亲眼看见先帝被毒杀。她说,您手里有先帝留下的……血书。”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
黄锦所有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停止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萧烬,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有恐惧,有挣扎,有绝望,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良久。
老人缓缓松开攥着衣襟的手,颤巍巍地探入怀中。
他掏出来的,不是想象中的绢帛或纸张,而是一块……破布。
一块看上去肮脏不堪、边缘焦黑的粗麻布,像是从某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
黄锦将破布递过来时,萧烬甚至能闻到上面散发出的、混合着霉味和血腥气的恶臭。
“拿去……”
黄锦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藏在裤裆里……十年……终于……能交出去了……”
萧烬接过破布。
入手粗糙,但能感觉到布料内层有硬物。他小心地将破布展开。
里面包裹着的,是三片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卷曲的绢帛碎片。
绢帛原本应是明黄色,但如今已被血污浸透,呈现出一种暗褐的色泽。
血早已干涸发黑,却依旧能看出书写时笔锋的凌厉。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痛苦或匆忙中写就。
萧烬借着惨淡的天光,仔细辨认碎片上的字迹。
第一片,只有七个字:
“朕若崩,传位九”
第二片,字稍多:
“着张正则、戚元敬、萧烬三人辅政,肃清朝纲,清除阉党”
第三片,字迹最为潦草,血迹也最重,仿佛书写者当时已濒临绝境:
“钦天监袁天衍……国之巨蠹……毒杀朕……绝不可信……玉在匣中……匣在”
最后几个字,恰好在碎片断裂处,看不完整。
萧烬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不是为“传位九皇子”的确认,那在张正则的口述诏书中已有。
也不是为“三人辅政”的托付,那是意料之中。
而是为那八个字:
“钦天监袁天衍……国之巨蠹……毒杀朕……”
先帝赵启,那位传说中的七情圣人,果然不是修炼走火入魔暴毙。
他是被毒杀的。
而下毒者,正是如今掌控钦天监、暗中推行“无情道”、收集七情圣血、意图启动“绝地天通大阵”的袁天衍!
这碎片,不仅是一份传位遗诏。
更是一份……指控书。
萧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将三片碎片小心收好,重新看向黄锦。
老人又恢复了那副痴傻模样,正蹲在井边,用手指在泥土上画圈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但萧烬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清醒,绝不是幻觉。
“老祖宗。”他低声道,“‘玉在匣中,匣在……’后面是什么?”
黄锦画圈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吐出四个字:
“玉玺有双。”
萧烬瞳孔骤缩。
玉玺有双?
什么意思?传国玉玺难道有两枚?还是说……
他还想再问,黄锦却忽然跳起来,拍手大笑:
“开花啦!开花啦!井里的花开啦!你看!红的!黄的!蓝的!”
声音之大,惊起了远处槐树上栖息的寒鸦。
萧烬知道,今日不能再问下去了。
他深深看了老人一眼,转身离去。
走到院门处时,身后又传来黄锦嘶哑的哼唱,曲调依旧诡异,但这次,萧烬却听清了其中反复出现的几个词:
“……双龙戏珠……珠中有珠……真真假假……假假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