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的目光甚至没有在罗武身上多停留一秒。
他策马,踏过满地冰霜与尸体,来到端门下。
城门早已被罗武从内部闩死。
“开门。”萧烬说。
城楼上的守军早已吓破了胆。
片刻后,沉重的门闩被抽离,端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通往皇城深处的漫长御道。
而御道尽头,隐约可见更多火光、喊杀,以及……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殿下,”一名斥候再次奔来,压低声音,“刚得到消息,魏瑾于半个时辰前,在司礼监值房……自焚了。”
萧烬眉头微挑。
“自焚?”
“是。值房火势极大,等扑灭时,只剩焦尸。东厂的人说,魏公公是见大势已去,不愿受辱……”
“焦尸。”萧烬重复这个词,手指在鞍桥上敲击的节奏,又快了一分。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抬眼看向御道深处。
“九皇子呢?”
“尚未找到。但据我们之前安插在宫中的暗桩最后传出的消息,九皇子昨夜被太子的人软禁在‘文华殿’偏殿。后来宫中大乱,便失去了踪迹。”
萧烬沉默片刻。
“去文华殿。”
文华殿位于皇城东南角,是皇子们平日读书、议事之所。
此刻,这座本该雅致的宫殿一片狼藉。
门窗破损,书卷散落,几名太监宫女的尸首倒在阶前,血迹已干涸。
萧烬下马,独自走上台阶。
凌雪如影随形,跟在他身后三步。三十名亲卫迅速散开,封锁殿周各处通道。
殿内昏暗。
清晨的天光从破损的窗棂透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书架倾倒,桌椅翻覆,地上还有打翻的墨汁,早已干结成黑色的污迹。
萧烬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
最后,停在右侧那面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前。
屏风上雕刻着《江山万里图》,气势磅礴。
但此刻,屏风右下角的一处山峦雕刻上,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痕。
裂痕很新,边缘还有细微的木茬。
萧烬走上前,伸手按在那处山峦上。
用力一推。
“咔。”
机括轻响。屏风向内滑开半尺,露出后方墙壁上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仅容一人蜷身通过,内有石阶向下延伸。
密道。
萧烬没有立刻进入。他侧耳倾听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夜明珠,投入洞中。
珠子滚落石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照亮了下方一小段路径。石阶完好,无陷阱痕迹。
“殿下,属下先行。”凌雪低声道。
“不必。”萧烬摆手,自己弯腰钻入洞口。
石阶不长,向下十余级后便是一间仅丈许见方的密室。
室内空荡,只有墙角堆着几个麻袋,似是存粮。而此刻,麻袋旁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普通的太监服饰,浑身发抖,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
正是九皇子赵祚。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平日里的英气。
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额角还有一道血痕。
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萧烬的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萧……萧卿!”
他想站起来,却腿一软,险些摔倒。
萧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不迟……不迟!”
赵祚抓住萧烬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声音颤抖,
“你来了……你真的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萧烬扶着他站起,触手之处,只觉得赵祚浑身冰凉,显然在这阴冷密室中待了一夜。
“殿下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赵祚摇头,急切道,“外面如何?父皇……父皇他真的……”
萧烬沉默一瞬,缓缓点头。
赵祚身体晃了晃,闭上眼,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但他很快又睁开眼,咬牙道:“是谁?太子?还是老二?”
“宫中大乱,三方混战。”
萧烬言简意赅,“太子勾结黑煞教,欲控制宫禁;
二皇子以‘清君侧’为名起兵;东厂魏瑾假传圣旨,搅乱局势。
如今,太子残部与二皇子亲卫仍在零星抵抗,魏瑾……”
他顿了顿:“据报已自焚于司礼监。”
赵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萧卿,如今该如何?”
萧烬看着他。
这位年仅十九岁的皇子,此刻虽狼狈,但眼中没有慌乱,只有决绝。
这让萧烬心中微定,他没有选错人。
“请殿下随臣出密道。”萧烬道,“先至安全处,再议后事。”
“安全处?”赵祚苦笑,“如今这皇城,还有安全处么?”
“有。”萧烬语气平静,“臣在,便是安全。”
赵祚怔了怔,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却已掌控北境三镇、率军踏破京城的青年,重重点头。
“好。”
两人走出密道时,文华殿外已彻底被寒渊军控制。
凌雪无声出现,手中捧着一件厚实的黑色貂裘,那是萧烬备用的。
萧烬接过,亲自为赵祚披上。
“殿下,接下来去哪?”亲卫队长请示。
萧烬还未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为首者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虽穿着脏污的官袍,却依旧脊背挺直如松。
正是首辅张正则。
他身后,跟着同样衣衫不整、但神色肃穆的兵部尚书戚元敬。
两人显然是从囚禁处刚被救出,身上还带着伤。
张正则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渗出血迹;
戚元敬脸上有一道刀伤,从眉骨划到下颌,皮肉外翻,但他浑然不觉。
见到萧烬与赵祚,两人同时下马,快步上前。
“老臣张正则。”
“臣戚元敬。”
“参见九皇子殿下!参见北境王!”
赵祚连忙上前搀扶:“张相,戚尚书,快快请起!二位受苦了!”
张正则起身,目光在萧烬脸上停留一瞬,复杂难明。
但他很快转向赵祚,沉声道:“殿下,如今局势危急,老臣有要事禀报。”
“张相请讲。”
“昨夜宫中生变前,陛下曾召老臣与戚尚书密谈。”
张正则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绢帛,双手奉上,
“此乃陛下……口述,老臣亲笔所书的传位诏书。”
赵祚呼吸一滞。
萧烬眼神微凝。
绢帛展开,字迹潦草却筋骨分明,确是张正则笔迹。
内容简明:朕若有不测,传位于九皇子赵祚,着首辅张正则、兵部尚书戚元敬、镇北侯萧烬三人辅政,肃清朝纲,安定天下。
末尾,本该盖玉玺处,却是空白。
“玉玺……”赵祚喃喃。
“玉玺下落不明。”
戚元敬接口,声音沙哑,“昨夜混乱,司礼监、尚宝监皆遭洗劫。
东厂、太子、二皇子的人都在找,但目前……无人找到。”
萧烬忽然道:“魏瑾自焚前,可有人见过玉玺?”
张正则与戚元敬对视一眼。
“有。”
张正则缓缓道,
“昨夜子时,魏瑾曾持玉玺,至太子处宣读所谓‘遗诏’。
但那之后……玉玺便再未出现。”
“魏瑾自焚的值房,可仔细搜过了?”萧烬问。
“搜过了。”
戚元敬点头,“只剩焦尸一具,以及……大量烧毁的文书灰烬。玉玺不在其中。”
萧烬沉默。
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东方渐亮的天色。
“先安顿殿下与二位大人。”他下令,“清理皇城,肃清残敌。玉玺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活要见玺,死要见尸。”
“至于魏瑾......”
萧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我不信,他会这么容易死。”
当夜,萧烬以寒渊秘法向千里之外的北境传去平安讯息。
三日后,一只青隼携回其父萧凛的口信,仅八字:
“京华易主,心防难筑。”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亮这座经历了一夜血腥的皇城。
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