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光未明。
京城九门中,正阳门的千斤闸在刺耳的机括声中缓缓升起。
昨夜混战的痕迹还未来得及清理。
城墙下散落着断箭、破损的盾牌,以及几具未来得及收敛的尸首。
血腥气混着初冬的晨雾,沉甸甸地压在城头。
萧烬一马当先,玄色貂裘在风中翻卷。
他身后,一万寒渊铁骑如黑色的潮水,蹄声如闷雷滚过青石铺就的御街。
这些骑卒披挂的并非明光耀眼的战甲,而是北境特有的“玄鳞甲”。
以寒铁打造,甲片细密如鱼鳞,通体漆黑,只在胸口处缀一枚冰蓝色的寒渊镇徽。
他们沉默着,只有铁蹄踏地声、甲叶摩擦声、以及战马偶尔的响鼻。
这支军队刚经历过西征烈阳的血战,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煞气。
至此,烈阳镇作为独立藩镇已成为历史,其故地三州已并入北境,设为安西都护府,由秦破军部驻防、朝廷派遣流官治理。
其少主慕容晟作为降臣,正被软禁于寒渊别院。
城内景象远比萧烬预想的更乱。
街道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有些已被砸开,货品散落一地。
几处巷口仍有零星的厮杀声。
那是太子府残存的“黑煞死士”与二皇子麾下“铁面卫”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更远处,皇城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分兵。”
萧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军。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随即快速屈指做出几个简洁的手势。
身后铁骑如臂使指般分流。
左翼三千骑由副将陈到率领,直扑东城兵马司衙门,那里是太子控制京营的枢纽;
右翼两千骑转向西城,封锁各皇子府邸及权贵聚居区,防止有人趁乱出逃或集结私兵;
中军五千,则随着萧烬,如一把黑色的尖刀,直插皇城。
沿途所遇抵抗,几乎不堪一击。
偶尔有数十名穿着杂乱服饰、眼珠泛着不祥红光的“黑煞教徒”嚎叫着冲来,迎接他们的是一波精准的弩箭齐射。
寒渊骑兵在马背上开弩的技术冠绝北境,三十步内可穿重甲。
那些教徒还未冲到近前,便如割麦般倒下。
“殿下!”
一名斥候快马奔回,在萧烬马前勒缰:
“前方宫门处,二皇子部将‘铁面阎罗’罗武,率八百亲卫据守端门,正在与东厂番子厮杀!”
萧烬神色不动,只是手指在鞍桥上轻轻敲击。
快三下,慢两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源于父亲萧凛。此刻,这个节奏比平日略快了些许。
“罗武……”
萧烬脑中闪过陆青书提供的京城人物档案,
“赵睿麾下第一悍将,恶脉御物境巅峰,擅使一对‘碎山锤’,曾单人破山贼寨十七座,性格刚愎,但对赵睿极其忠诚。”
“殿下,是否绕道?”身旁亲卫队长低声问。
“绕道?”
萧烬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决断,
“今日入城,我要的是‘定乱’,不是‘劝降’。”
他抬眼看向前方。
端门已在不远处。那是进入皇城的第一道大门,门楼高耸,门前广场宽阔。
此刻,广场上尸横遍地,粗略一看不下三四百具。
左侧是身穿褐色飞鱼服、手持弯刀的东厂番子,右侧则是黑衣黑甲、面覆铁罩的二皇子亲卫“铁面卫”。
两方人马正绞杀在一起,喊杀声震天。
而端门城楼上,一名身高八尺、浑身肌肉虬结的巨汉,正手持一对车轮大的铜锤,冷眼俯瞰下方战局。
他未戴头盔,光头上刺着狰狞的刺青,正是“铁面阎罗”罗武。
萧烬抬手。
身后五千铁骑齐刷刷勒马,动作整齐划一,竟无一丝杂音。
这突兀的寂静,反而让端门前的厮杀声显得格外刺耳。
罗武的目光终于转了过来。
当他看清那面黑底蓝纹的“萧”字大旗,以及旗下那道玄裘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
“北境王……萧烬!”
他的声音如闷雷炸响,竟压过了下方的喊杀:
“此乃皇家禁地!无陛下诏令,外军擅入皇城者,以谋逆论处!”
萧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随后猛地握拳。
“轰!”
五千铁骑同时动了。
没有冲锋的呐喊,没有战鼓的催促。
他们只是沉默地催动战马,如黑色的潮水漫过广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正在厮杀的两方人马都愣住了。
东厂番子率先反应过来。
他们中的小头目看清了那面旗帜,脸色骤变,尖声嘶喊:
“是寒渊军!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寒渊铁骑的前排并未持长兵器,而是齐齐举起了挂在马鞍旁的……短弩。
“嗡!”
弓弦震动声连成一片。
弩箭如暴雨般倾泻。没
有区分东厂还是铁面卫,凡挡在通往端门直线上的,皆在覆盖范围之内。
惨叫声瞬间盖过了喊杀声,人体如割草般倒下。
三轮齐射后,广场上还能站立者已不足百人。
寒渊骑兵这才收起弩机,拔出腰间战刀。
刀身狭长微弯,是北境特有的“破甲刀”,专为劈砍重甲设计。
屠杀开始了。
不,这甚至称不上屠杀。这是碾压。
铁面卫虽悍勇,但经过一夜厮杀早已疲惫,且阵型散乱。
面对成建制、装备精良、以逸待劳的寒渊铁骑,他们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罗武在城楼上看得目眦欲裂。
“萧烬!你敢......”
他怒吼一声,竟从三丈高的城楼上一跃而下!
“轰!”
巨汉落地,青石板龟裂。
他手中双锤抡起,带起凄厉的风啸,竟将两名冲来的寒渊骑兵连人带马砸飞出去!
“结阵。”
萧烬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身后的亲卫队迅速变阵。三十名骑卒下马,从马背上取下特制的长柄钩镰枪,呈半圆形向罗武围去。
这些人步伐协调,气息相连,显然演练过合击之术。
罗武狂吼着挥舞双锤,锤风所过之处,钩镰枪尽数折断。
但寒渊士卒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只为牵制。
而就在罗武被缠住的瞬间。
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的阴影中。
凌雪。
她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劲装,外罩纯白狐裘,在遍地血腥的战场上,这抹白色显得格外刺目。
她手中没有持剑,只是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冰蓝光芒微闪。
然后,点向罗武后颈。
罗武身为御物境高手,对危机的感应极其敏锐。
他猛地回头,铜锤横扫!
但凌雪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他左侧。并指再点。
罗武再挡。
再消失,再出现。
如此三次,罗武的动作已慢了半拍。
以他为中心,三丈范围内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
地面上未干的血迹开始凝结成冰霜,他呼出的气息化为白雾,甚至握锤的双手,都感到刺骨的寒意顺着兵器传来。
“哀脉……御物境……”罗武咬牙,周身真气鼓荡,试图驱散寒意。
但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
“嗤。”
极轻微的声音。
罗武身体一僵。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里,不知何时插上了一根细如牛毛的冰蓝色长针。
针身完全没入体内,只留一点冰晶在衣甲外闪烁。
“冰魄……针……”
他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已迅速泛起青紫色。
寒意从心脏向四肢百骸蔓延,血液仿佛都要冻结。
“砰。”
巨汉仰面倒下,溅起一片冰屑。
凌雪收回手,看都未看尸体一眼,退回萧烬身侧三步的阴影中,仿佛从未离开过。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