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京城,皇城,东华门外。
萧烬勒马,身后,一万北境铁骑如黑潮般铺满长街,鸦雀无声。
战马喷着白气,蹄铁不安地刨着青石板,甲胄上凝结着血与霜。
眼前,是高达三丈的朱红宫墙,墙头火把通明,隐约可见禁军弓箭手的身影。
宫门紧闭,门楼上挂着几具尸体。
那是试图反抗魏瑾的侍卫亲军军官,被枭首示众。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和一种说不清的、令人作呕的甜香。
那是黑煞教毒烟残留的气息。
城内,喊杀声、哭嚎声、建筑倒塌声,仍零星传来。
但皇城这一片,却陷入诡异的死寂。
仿佛暴风雨眼中,那短暂的平静。
萧烬抬起手,快三下,慢两下,敲击着马鞍。
这个习惯性动作,让他的心神迅速沉静下来。
七天七夜,几乎不眠不休的奔袭,终于在这一刻,抵达终点。
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王爷。”
凌雪策马靠近,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探马来报:太子被黑煞教救走,下落不明;雍王被困乾清宫,生死未卜;
九皇子被姬夫人派人接应,正从冷宫密道出逃;
张首辅、戚尚书被东厂软禁在府;叶姑娘……在乾清宫现身,与魏瑾对峙。”
她顿了顿:“另外,钦天监方向有异动,观星台亮起诡异光芒,似在准备什么阵法。”
萧烬点头。
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但也更……有趣。
魏瑾想一网打尽,却漏算了叶红鱼这个变数,更漏算了他萧烬的速度。
现在,棋局重新洗牌。
“陈到。”萧烬回头。
副将陈到策马出列:“末将在!”
“你率八千铁骑,分控京城九门,肃清残敌,维持秩序。凡趁乱劫掠、杀人放火者,无论身份,立斩不赦。”
“是!”
“其余两千,随我在此扎营。”萧烬看着宫墙,“另外,派一队嗓门大的,去宫门前喊话。”
“喊什么?”
萧烬摘下面罩,露出那张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
晨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那双眼睛在火把映照下,深邃如渊,锐利如剑。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将士耳中:
“就说,北境王萧烬,奉先帝密诏勤王,清君侧,靖国难。
请开宫门,迎王师入内,诛杀阉党,匡扶社稷。”
陈到精神一振:“是!”
命令传下。
两千铁骑下马列阵,动作整齐划一,沉默中透着铁血肃杀。
营帐迅速支起,拒马、箭楼、哨岗一一布置,俨然一座小型军营,堵死了东华门所有出路。
而宫门前,一队嗓门洪亮的北境老兵上前,深吸一口气,齐声高喊:
“北境王萧殿下奉诏勤王,清君侧,靖国难。请开宫门,迎王师入内。诛杀阉党,匡扶社稷!”
声音如滚雷,一遍遍撞向宫墙,在空旷的皇城前回荡。
墙头,禁军一阵骚动。
有人探头张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握弓的手在发抖。
魏瑾掌控禁军不过数日,根基未稳。
如今城外是名正言顺的“勤王”大军,城内是凶名在外的北境铁骑。
这些普通禁军士兵,谁愿意为阉党卖命?
但无人敢开门。
因为宫门钥匙,在魏瑾心腹手中。
更因为,宫墙最高处,一道阴冷的目光,正俯瞰着下方。
乾清宫。
魏瑾站在破碎的窗边,望着远处宫门外星星点点的火把,脸色铁青。
萧烬……竟然真的兵临城下了。
而且,打出的是“奉先帝密诏勤王”的旗号!
先帝密诏?哪来的密诏?黄锦那老疯子手里那份?
不,不可能。那份遗诏的内容,他暗中查探过,根本不是传位诏书,而是……
魏瑾心中一凛。
难道萧烬知道了什么?
“魏公公,看来你的计划,出了点小意外呢。”
叶红鱼坐在一张翻倒的案几上,晃着腿,腕间铜钱叮当作响,笑容戏谑。
她脚下,躺着十几具东厂番子的尸体。
都是刚才想偷袭她,却被她用幻术反杀的倒霉鬼。
赵睿、冯坤和剩余几个亲兵,被她护在身后,正抓紧时间包扎伤口。
魏瑾转过身,阴冷地盯着叶红鱼:
“叶姑娘,这是朝廷的事,你一个江湖中人,何必掺和?”
“江湖朝廷,关我屁事。”
叶红鱼跳下案几,拍拍手,“我只知道,你帮宇文绝害死我爹,
又跟袁天衍勾搭,想搞什么‘绝地天通’。这两条,够我杀你十次了。”
魏瑾眼神一寒:“就凭你?”
“试试?”叶红鱼手指一弹,三枚铜钱悬浮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诡异的波动。
惧脉领域,蓄势待发。
魏瑾握紧拂尘。
他知道叶红鱼的厉害。七情天宗前宗主之女,惧脉领域境,幻术宗师。
真打起来,自己未必能赢,就算赢了,也必受重创。
而外面,萧烬的大军正在叫门。
不能拖了。
必须……动用最后的手段。
“叶姑娘,咱们的账,稍后再算。”
魏瑾忽然笑了,笑容诡异,“现在,咱家要去请一位……贵客。”
他后退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的骨符,用力捏碎!
骨符化作一缕黑烟,钻入地下,消失不见。
叶红鱼脸色微变:“你在召唤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了。”
魏瑾笑容加深,“对了,顺便告诉你,你那个净水体的小妹妹,正在来京城的路上。袁监正……可是等她很久了。”
萧清浅?!
叶红鱼瞳孔骤缩。
而就在这时——
“轰隆隆……”
大地,忽然开始轻微震颤。
不是马蹄,不是脚步,是一种更深沉、更恐怖的……律动。
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地底苏醒。
宫门外。
萧烬猛然抬头,望向钦天监方向。
那里,观星台的光芒,陡然暴涨!
一道粗大的、混合着七种颜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贯穿云层!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混乱、仿佛要剥离一切情感的诡异波动,
以钦天监为中心,如潮水般向全城扩散!
所过之处,百姓、士兵、甚至动物,都感到一阵心悸、茫然,
仿佛心底某种重要的东西,正在被强行抽离!
“这是……‘绝地天通大阵’?!”萧烬胸口的怒脉情核疯狂跳动,发出警告!
袁天衍……他竟然在这时候,启动大阵?!
他想干什么?!血祭全城,收集七情圣血?!
“王爷!你看!”凌雪突然指向宫墙。
只见宫墙上,那些原本犹豫惶恐的禁军士兵,此刻眼神突然变得呆滞、空洞,
如同提线木偶,缓缓转身,张弓搭箭,对准了城下的北境铁骑!
他们的情绪……被剥夺了?!成了没有思想的傀儡?!
“小心!”萧烬厉喝。
但已经晚了。
宫墙上,箭如雨下!
只是这一次,箭矢上,缠绕着诡异的七色流光!
那不是普通的箭。
是融合了“绝地天通”阵法之力、能侵蚀情绪、瓦解战意的情煞之箭!
“结阵!举盾!”萧烬长枪一挥,怒脉真气轰然爆发,在身前凝成一道赤红火墙!
箭雨撞上火墙,发出“嗤嗤”灼烧声,但仍有不少穿透,射入军阵!
中箭的士兵,没有立刻倒下,却眼神涣散,手中兵器掉落,呆呆站在原地,仿佛失去了灵魂。
“不要被箭射中!用真气护体!”萧烬怒吼,策马前冲,长枪横扫,扫飞一片箭矢。
但宫墙上的禁军,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波接一波地放箭。
而更可怕的是,城内其他方向,也开始传来类似的、失去理智的嘶吼和厮杀声。
那是被大阵影响的百姓和溃兵,正在自相残杀!
“袁天衍……你疯了!”萧烬咬牙。
他明白了。
魏瑾的宫变,袁天衍的大阵,根本就是一体!
魏瑾负责清理皇室和朝臣,袁天衍负责血祭全城,收集圣血!
而他和他的北境铁骑,成了闯入这场血腥祭典的……意外祭品!
“王爷!这样下去不行!”
陈到策马冲来,肩头中了一箭,眼神已有些恍惚,“箭太诡异!弟兄们撑不住!”
萧烬抬头,望向那道贯穿天地的七色光柱。
要破此局,必须先破阵。
而要破阵,必须进入皇城,找到阵眼。很可能就在钦天监观星台。
但宫门紧闭,墙头箭雨不绝,强攻代价太大。
就在此时!
“吱呀——”
沉重的宫门,忽然……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瘦小身影,连滚爬爬从门缝里钻出来,对着萧烬方向拼命挥手:
“王爷!这边!快进来!”
是小豆子!
那个从密道潜入、给赵祚送信的小太监!
他竟不知用什么办法,偷来了宫门钥匙,打开了门!
机会!
萧烬眼中精光爆闪!
“凌雪!带五百精锐,随我冲进去!陈到!你负责外围,压制墙头箭雨,接应后续部队!”
“是!”
萧烬一夹马腹,踏雪乌骓长嘶,如黑色闪电,射向那道越来越大的门缝!
身后,凌雪和五百最精锐的影卫、北府骑兵,紧随而上。
宫墙上,箭雨更加密集。
但萧烬不管不顾,长枪挥舞如龙,赤红真气如火山喷发,将射来的箭矢尽数震飞!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门缝已可容两马并行!
小豆子站在门边,脸色惨白,却拼命撑着门。
“王爷!快!”
萧烬冲入门内!
眼前,是熟悉的、却已面目全非的皇宫。
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远处乾清宫方向,传来剧烈的真气碰撞声。
叶红鱼和魏瑾还在交手。
更远处,钦天监的光柱,越来越刺眼。
萧烬勒马,回头,望向身后陆续冲进来的五百铁骑,
望向宫门外那支属于他的、正在与诡异箭雨搏杀的大军,
望向这座燃烧的、哭泣的、正在被邪恶阵法吞噬的帝都。
然后,他抬头,看向那道光柱。
胸中怒意,如岩浆沸腾。
但这一次,怒中,有悲,有哀,有守护,有决绝。
七情流转,归于一心。
“诸位。”
他开口,声音穿透喧嚣,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随我诛阉党,破邪阵,救京城,靖天下!”
“杀——!!!”
怒吼声中,黑色洪流,撞向皇宫深处。
撞向那场关乎王朝命运、关乎人间情感的最终决战。
而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黑暗。
照亮了染血的宫墙,照亮了巍峨的皇城,也照亮了那个一马当先、冲向风暴中心的年轻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