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文华殿偏殿。
这里已被临时布置成议事之所。殿内燃着炭盆,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赵祚换上了一身素色常服,坐在主位,神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
张正则与戚元敬分坐两侧。
萧烬将三片血书碎片放在桌上。
殿内一片死寂。
炭火噼啪作响,衬得这寂静更加沉重。
张正则颤抖着手,拿起第一片碎片,对着烛光仔细辨认。
这位历经三朝、见惯风浪的老首辅,此刻手指竟在微微发抖。
“是先帝的笔迹……”
他喃喃道,声音干涩,
“这‘九’字的钩笔,先帝习惯向内收锋,旁人模仿不来……”
戚元敬拿起第二片,盯着“清除阉党”四字,眼中杀意凛然。
赵祚则拿起第三片,目光落在“毒杀朕”三字上,眼眶渐渐红了。
“父皇……”他咬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袁天衍……好一个国之巨蠹!”
“殿下节哀。”
张正则放下碎片,沉声道,
“当务之急,是拼凑出完整遗诏,昭告天下,正殿下之名位,定袁贼之罪状!”
“碎片不全。”
萧烬指向第三片断裂处,
“‘玉在匣中,匣在……’后面断了。但黄锦告诉我四个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玉玺有双。”
“什么?”戚元敬猛地抬头。
张正则瞳孔收缩,似是想起了什么,急声道:“快!取纸笔来!”
侍从奉上文房四宝。
张正则铺开宣纸,提笔蘸墨,闭目沉思片刻,随即睁眼,笔走龙蛇。
他写下的,正是记忆中先帝口述遗诏的全文:
“朕承天命,御极四十载,夙夜忧勤,恐负祖宗之托、万民之望。
今病体沉疴,自知不起。皇九子赵祚,仁孝聪敏,英武类朕,可承大统。
着首辅张正则、兵部尚书戚元敬、镇北侯萧烬三人辅政,
肃清朝纲,清除阉党,安定社稷。
另,钦天监监正袁天衍,外表忠谨,内怀奸宥,毒杀朕身,实乃国之巨蠹。
新君即位后,当立除此獠,以正国法,以慰朕灵。钦此。”
写罢,张正则将笔一搁。
“这是昨夜陛下口述之全文。”
他看向那三片碎片,“与血书碎片对照,‘传位九’、‘三人辅政’、‘清除阉党’、‘袁天衍毒杀朕’等关键处皆吻合。只是血书多了‘玉在匣中’四字,以及……”
他看向萧烬:“‘玉玺有双’。”
戚元敬眉头紧锁:“玉玺乃国之重器,自古唯一。何来‘有双’之说?”
张正则沉吟良久,缓缓道:“老夫记得……世宗朝时,曾有过一个传闻。”
“什么传闻?”
“当年世宗平定七王之乱后,曾命工部秘密重铸传国玉玺。”
张正则的声音压得很低,
“理由是原来的玉玺在战乱中磕损了一角,有损国体。
但重铸之事极为隐秘,完成后的新玺与旧玺几乎一模一样,
唯有内里微小的印记不同。之后旧玺被封存,新玺沿用至今。”
赵祚呼吸急促:
“那张相的意思是……如今在用的玉玺,其实是‘新玺’?而‘旧玺’还在?”
“只是传闻。”张正则摇头,“老夫也是年轻时听宫里的老太监提过一嘴,从未证实。但若传闻为真……”
他看向第三块碎片上“玉在匣中,匣在……”的断句。
“那么‘玉在匣中’,指的很可能就是被封存的‘旧玺’。”
萧烬接口,眼中光芒闪动,“而‘匣在……’后面,应该就是藏匿旧玺的地点!”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惊人的可能性。
若真有双玺,那么如今失踪的“新玺”下落固然重要,但找到“旧玺”,或许才是真正破解乱局的关键!
“还有一事。”
戚元敬忽然道,他指着张正则所书的遗诏,
“这上面写的是‘镇北侯萧烬’。但陛下昨日才下旨封‘北境王’……”
“那道圣旨,未必是陛下本意。”
张正则冷笑,“高肃、魏瑾等人操纵圣旨,已非一日。
如今既有先帝血书与口述遗诏为凭,‘北境王’之封或可暂搁,当以遗诏为准。”
他看向萧烬,目光复杂:“萧侯爷,你以为如何?”
萧烬神色平静。
他自然听得出张正则的试探。
这位老首辅欣赏他的才能,也感激他的救驾之功,但内心深处,依旧对“藩镇掌兵”心存警惕。
此刻提出以遗诏中的“镇北侯”为准,既是为了维护先帝法统,也未尝没有借此稍稍压制他权势的意味。
“烬谨遵遗诏。”
萧烬拱手,语气坦然,“王爵虚名,不及实事万一。
当务之急,是扶殿下正位,肃清朝局,追查玉玺下落,以及……”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应对袁天衍。”
听到这个名字,殿内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袁天衍……”赵祚咬牙,“他毒杀先帝,祸乱朝纲,如今又掌控钦天监,暗中推行那劳什子‘无情道’。此贼不除,国无宁日!”
“殿下所言极是。”张正则肃容道,“但袁天衍身为钦天监监正,修为深不可测,麾下更有‘星官’、‘司辰’等高手。若要动他,需从长计议。”
“张相。”萧烬忽然开口,“您可知,袁天衍收集‘七情圣血’,布设‘绝地天通大阵’,意欲何为?”
张正则脸色一变:“萧侯爷从何得知此事?”
“自有情报来源。”
萧烬没有透露叶红鱼,只是道,
“据我所知,袁天衍已集齐五脉圣血,尚缺哀、惧两脉。
其大阵一旦启动,将强行‘净化’人间情感,
使众生沦为无喜无悲、绝对理性的傀儡。
美其名曰‘神国’,实则是灭绝人性!”
“荒唐!”戚元敬拍案而起,“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此等邪术,与妖魔何异!”
张正则却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老夫……其实早有察觉。”
在赵祚和戚元敬惊讶的目光中,这位老首辅苦笑道:
“这些年,钦天监以‘观测天象’‘调理龙气’为名,频频插手朝政。
更可疑的是,各地上报的‘民变’‘邪教’案件中,
多有提及‘百姓情感淡漠’‘如行尸走肉’之状。
老夫曾命人暗中调查,线索却总在钦天监处断绝……”
他看向萧烬,眼中满是忧虑:
“若萧侯爷所言属实,那袁天衍所图,恐怕不只是权位,而是……颠覆整个人间伦常!”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凌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槛,向萧烬微微颔首。
萧烬会意,起身告退:“殿下,二位大人,容臣暂且告退,处理军务。”
赵祚点头:“萧卿自便。”
走出偏殿,凌雪低声道:“殿下,魏瑾‘自焚’的值房,有发现。”
“说。”
“我们在灰烬中,发现了一枚未完全烧毁的铜牌。”
凌雪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边缘焦黑的铜牌。
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则是一个字。
“影”。
萧烬瞳孔骤缩。
“影龙卫的令牌……”
“是。”
凌雪声音更冷,“而且,根据灰烬分布和焦尸骨骼的查验,
司礼监值房内的那具焦尸……身高与魏瑾不符,骨骼年龄也偏年轻。”
萧烬握紧了铜牌。
魏瑾没死。
他金蝉脱壳,用一具替身瞒天过海。
而这枚未烧尽的影龙卫令牌,是他故意留下的?还是……匆忙逃离时的疏忽?
更重要的是,如果魏瑾能拿到影龙卫的令牌,那是否意味着,
这支理论上只效忠“皇室”而非具体皇帝的隐秘力量,内部已经出现了问题?
萧烬抬头,看向皇城深处。
天色渐晚,冬日的夕阳将宫殿的琉璃瓦染上一片凄艳的血红。
先帝血书现世,玉玺双生之谜,袁天衍的灭情之谋,魏瑾的金蝉脱壳,影龙卫的疑云……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一张巨大的网,正在这血色黄昏中,缓缓收紧。
而网中央的,是刚刚脱离险境的赵祚,是百废待兴的朝廷,是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
以及……
萧烬低头,看着手中那枚焦黑的铜牌。
以及那个在暗处,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影子”。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雾。
然后,转身,走向那片渐渐沉入黑暗的宫阙。
有些局,一旦入内,便再无退路。
而他要做的,不是破局而出。
是执子。
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