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府,听雨轩。
与雍王府的肃杀冷硬截然不同,这里温暖如春,丝竹悦耳,灯火通明。
轩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四角青铜兽首香炉吐出袅袅甜香,混合着酒气、脂粉香和烤肉的焦香。
赵裕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绯色锦袍,衣襟敞开,露出小片白皙胸膛。
他左手搂着一个只穿着轻纱、肌肤如雪的胡姬,右手持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夜光杯,杯中琥珀色的葡萄美酒轻轻摇晃。
他面前的长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馔:炙烤得金黄流油的鹿脯、剔透如水晶的鱼脍、用冰山保鲜的岭南荔枝、还有一碟碟精致的江南点心。
七八个乐师坐在角落,弹奏着轻快的龟兹乐,几个身段柔软的舞姬正在地毯上旋转,裙摆如花绽放。
幕僚钱四海坐在下首,他是个肥胖的中年人,穿着富贵的团花绸衫,十指戴满宝石戒指,正埋头对付一只肥美的蒸鹅,吃得满嘴流油。
“王爷,这鹅好!用的是太湖边的嫩鹅,用陈年花雕、火腿、香菇慢火蒸了三个时辰,入味!”钱四海含糊不清地赞叹。
赵裕轻笑,抿了一口酒:“四海啊,你这辈子就跟吃杠上了。”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嘛。”钱四海嘿嘿笑道,用袖子抹了抹嘴,
“再说,现在这局势,不吃干嘛?难道像太子那样调兵遣将,或者像二皇子那样密谋造反?多累啊。”
赵裕晃着酒杯,目光透过琉璃杯壁,看着扭曲变形的舞姬身影,悠悠道:
“是啊,多累。打打杀杀,争来争去,最后为了什么?不过是一张椅子。”
“一张椅子,可值钱了。”
钱四海挤挤眼,“但再值钱,也得有命坐不是?
王爷您看,太子修炼邪功,快走火入魔了;
二皇子机关算尽,可他那套严刑峻法,得罪了多少人?
就算坐上去了,能坐稳几天?”
赵裕笑而不语。
钱四海压低声音:“要我说,这天下最实在的,还是这个。”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点钱的动作,
“谁坐龙椅,都得花钱。养兵要钱,赈灾要钱,修宫殿要钱,赏赐臣子要钱。没钱?寸步难行。”
“所以啊,”赵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胡姬立刻又为他斟满,
“让他们争,争得越凶,物价越涨,咱们赚得越多。最后,谁赢了,都得靠我的银子。”
“王爷英明!”钱四海拍马屁,
“咱们万象商会,如今控制了京城六成的米粮、七成的布匹、八成的盐铁漕运。
城外三十个大仓,堆满了粮食、布匹、药材、木料。
只要王爷一声令下,京城物价能在三天内翻三倍,或者跌到谷底。”
赵裕把玩着胡姬的一缕金发,漫不经心道:
“翻三倍吧。乱世,物资紧缺,涨价天经地义。
那些清流不是总骂我与民争利吗?这次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争利’。”
钱四海眼睛放光:“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另外,各地藩镇、将领那边,也按王爷吩咐,送了厚礼。
寒渊……北境王那边,送不送?”
赵裕动作一顿。
“萧烬……”他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他倒是个有意思的人。拍卖会上一掷十万两,不是为了炫富,是为了向我示好,或者说……展示实力和眼光。”
他放下酒杯,推开胡姬,坐直身子:
“北境王刚吞了烈阳,得了泼天财富,不缺钱。送钱,俗了。”
“那送什么?”
“送他需要的。”赵裕沉吟,“我听说,他在找一种叫‘冰魄玉髓’的东西,是修炼哀脉、惧脉的顶级辅助宝物,产于极北冰川深处,十年难出一两。”
钱四海咋舌:“那玩意儿可金贵!咱们商会库房里,好像有三两存货,是前年一支极地探险队用命换回来的。”
“都送去。”赵裕淡淡道,“再附上一封信,就说……本王预祝北境王江山稳固,另,京城米贵,若王爷南下,可提前知会,本王愿平价供应军粮。”
钱四海瞪大眼:“王爷,这可是雪中送炭啊!那萧烬若真带兵南下,咱们供他军粮,这……”
“投资而已。”赵裕重新靠回软榻,恢复慵懒姿态,
“萧烬这人,我看不透。但他有实力,有野心,
更关键的是,他不像太子那么疯,也不像老二那么冷。
这样的人,值得下注。至于他最后是成是败……”
他笑了笑,“反正咱们的粮食,卖给谁不是卖?”
钱四海心领神会:“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
他起身欲走,又被赵裕叫住。
“等等。”赵裕指了指窗外,“宫里有新消息吗?”
钱四海凑近,声音压得极低:
“咱们买通的太医传出消息,陛下不是昏迷,是‘假死’。
一种极诡异的毒术造成的生机停滞状态,
看着像死了,其实还有一口气吊着。
魏瑾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他封锁消息,肯定在谋划什么。”
“假死……”赵裕眯起眼,“袁天衍的手笔吧?这位钦天监监正,可是越来越不安分了。”
“还有,”钱四海道,“冷宫那边,好像有点动静。
那个装疯卖傻九十年的老太监黄锦,
前些天有人看见他半夜在院子里对着北边磕头,
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真龙已动,老奴该醒了’。”
赵裕眼神一凝。
黄锦,伺候过三代皇帝的司礼监老祖宗,装疯九十年。
他突然有动静,意味着什么?
“继续盯着。”赵裕摆摆手,“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是。”钱四海躬身退下。
乐声继续,舞姬旋转。
赵裕却没了喝酒的兴致。
他挥退乐师舞姬,独自坐在软榻上,望着轩外被灯光映照得朦胧的雪夜。
京城就像一锅即将煮沸的粥,太子、二皇子、魏瑾、黑煞教、清流、勋贵……
各种食材在里面翻滚碰撞,马上就要炸开。
而他,要做的不是跳进去争抢,而是在锅边架起勺子,等粥煮好了,捞最稠、最香的那一勺。
至于最后坐上龙椅的是谁……
赵裕从怀中掏出一枚古铜钱,在指尖翻转。
铜钱正面是“天下太平”,背面是“万事亨通”。
他微微一笑。
谁坐上去,都得让他的“万象商会”亨通,这天下,才能“太平”。
否则,他有的是办法,让那把椅子,变成烧红的烙铁。
“王爷。”一个侍女怯生生进来,“高阁老府上派人送来帖子,说明日午时,请王爷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高肃?那个老狐狸,这时候找他,无非是想拉拢他,或者试探他。
赵裕随手将帖子扔进香炉,看着火苗将它吞噬。
“回话:本王偶感风寒,不便见客。”
他懒洋洋道,“另,送两斤上等血燕窝到高府,就说给高阁老补补身子。
年纪大了,别太操心,容易短寿。”
侍女抿嘴一笑:“是。”
赵裕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让他们去争吧。
他等着收网。
窗外,雪渐渐小了,但风更急,卷着冰渣,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像是无数算盘珠子,在黑暗中,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得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