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郡王府,书房。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赵祚心头的寒意。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武经总要》已许久未翻一页,墨迹在砚台中渐渐干涸。
更鼓声传来:三更。
府外隐约有脚步声、低语声,那是东厂番子换岗的动静。
自从被“保护”起来,这座原本就冷清的郡王府,更像一座精致的囚笼。
赵祚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推开一道缝隙。
院中积雪被踩出凌乱的脚印,墙角阴影里,隐约可见抱刀而立的身影。
他数了数,前后门至少各有四人,墙外巡逻的脚步声每隔一刻钟响起一次。
逃不出去。至少,凭他一人之力,逃不出去。
他想起母妃。那个温柔却短命的江南女子,生前总爱摸着他的头说:
“祚儿,皇家无情,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可她没教他,当刀架在脖子上时,该怎么保护。
他又想起萧烬。那个在御花园与他下棋,说出“棋子也能成棋手”的北境世子。
如今已是北境王,手握重兵,虎踞北疆。
他会来吗?若他来,是勤王,还是……
赵祚甩甩头,将这个略带阴暗的念头压下去。
萧烬是他的朋友,是他在朝中唯一的盟友。
他赠他玉佩时,眼神是真诚的。
可政治场上,真诚值几个钱?
“殿下。”
一个极轻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祚猛然转身,手已按在腰间软剑上。
那是戚元敬私下所赠,他一直贴身藏着。
书房角落的书架后,一道暗门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个瘦小身影钻了出来,是个小太监,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赵祚认出了他:“小豆子?”
这是母妃生前宫里的小太监,母妃去后,被分到浣衣局做苦役。
赵祚念旧,偶尔会让人接济他些吃食银钱,没想到他竟能找到这条早已废弃的密道,
那是前朝某位失宠王爷为避祸所修,出口在王府后花园枯井中,入口则在书房书架后,连赵祚自己都是偶然从旧图纸中发现。
“殿下恕罪!”
小豆子扑通跪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硬邦邦的饽饽,
“奴才……奴才听说殿下被关着,怕您饿着,就……就偷偷从御膳房偷了点吃的,顺着密道爬进来……”
赵祚看着他冻得通红皲裂的手,心头一酸。
在这冰冷皇宫里,竟还有这样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
“起来。”他扶起小豆子,接过饽饽,“外面……情况如何?”
小豆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乱!宫里都传陛下不行了,魏公公把乾清宫围得铁桶一般,谁也不让进。
太子爷在东宫摔东西,骂人,听说还调兵了。
二皇子府闭门谢客,但奴婢看见有武将夜里偷偷进去。
三皇子府还在吃喝玩乐,但管家出入了好几趟万象商会……”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还有,冷宫那个黄老祖宗,前几天半夜在院子里烧纸,
对着北边磕头,嘴里念叨什么‘龙气动了’‘该醒了’,把守夜的小太监吓得不轻。”
黄锦?赵祚心中一动。
那个伺候过曾祖、祖父、父皇的三朝老太监,装疯卖傻九十年,宫里都快把他忘了。
他这时候有动静?
“还有……”小豆子从怀里又掏出一枚极薄的玉片,
正是赵祚之前用真气激发传讯的那枚,
“这个,今天早上突然在奴才枕头底下出现,还附了张字条。”
赵祚接过玉片和字条。字条上只有四个娟秀的小字:“信已送出。”
没有落款,但赵祚认出了笔迹,是姬瑶光。
她收到了他的求救讯号?怎么收到的?
这玉片的传讯范围极短,必须在附近才能感应。难道她……
赵祚不敢深想。姬瑶光是萧烬的妻子,天启郡主,身份敏感。
她若贸然行动,风险极大。
“小豆子。”赵祚收起玉片,严肃地看着小太监,“这密道,还有谁知道?”
“就奴才一个!”小豆子连忙道,“奴才小时候在浣衣局,跟一个老太监住,
他临死前告诉奴才的,说这是前朝王爷的保命路,让奴才紧要关头用。奴才一直没敢说……”
“好。”赵祚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塞给他,
“这密道,从今天起,只有你知我知。
你回去后,一切如常,不要再来。若……
若我真到了绝境,会想办法联系你。”
小豆子攥紧银子,重重点头:“殿下保重!奴才……奴才走了!”
他钻回密道,暗门无声合上。
书房恢复寂静。
赵祚握着那枚玉片,掌心渗出冷汗。
姬瑶光说“信已送出”,是送给萧烬了吗?
萧烬会收到吗?就算收到,他会怎么做?立刻南下?还是……
他走回书案,摊开一张京城简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
东宫、雍王府、睿王府、皇宫、九门、京营驻地、六扇门、万象商会仓库……
一个个名字,代表着一股股力量,此刻正在这张地图下涌动、碰撞、蓄势待发。
而他,靖郡王赵祚,被困在这座王府里,除了一个瘦弱小太监和一条废弃密道,一无所有。
不。
他还有一样东西。
赵祚从怀中取出那枚萧烬所赠的、刻有龙纹的玉佩。
玉佩温润,在烛光下流转着淡淡光华。
这是萧烬的贴身之物,象征着他的承诺。
“萧兄……”赵祚低声自语,“你会来吗?”
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漆黑如墨。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急促而杂乱,很快又消失在街角。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只能在这里等。
等一个渺茫的希望,或者,等一把落下的刀。
同一时间,北境,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一支约五百人的轻骑正在雪夜中疾驰。
马蹄包着厚布,马衔枚,人缄口,只有风雪呼啸和甲胄偶尔碰撞的轻响。
萧烬骑在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上,披着黑色貂裘,脸上覆着防寒面罩,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他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眼神沉静如古井。
一天前,他刚在炎阳城接到圣旨,封北境王,即刻入京谢恩。
没有庆贺,没有犹豫,他当即点齐五百最精锐的影卫和北府轻骑,带上凌雪、陆青书,抛下大军,只带十日干粮,连夜南下。
秦破军留守烈阳,继续肃清残敌,消化领土。
苏墨坐镇北境商盟,掌控经济命脉。
萧明月初回寒渊,休养之余开始接手内务教化。
萧清浅仍在天宗修炼,有柳如眉庇护。
一切安排妥当。
而他,必须去京城。
那不是谢恩,是赴一场早已注定的鸿门宴。
“王爷。”凌雪策马靠近,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依旧清冷,
“前方三十里是黑松驿,可稍作休整。马匹需要喂料饮水。”
萧烬点头:“传令,黑松驿休整一个时辰。”
命令无声传递下去。
陆青书也策马靠过来,他戴着厚厚的棉耳罩,眼镜上蒙着一层水汽,声音有些发闷:
“王爷,京城最新情报。‘蜂巢’传讯,陛下昏迷,宫禁全闭,九门戒严。
魏瑾掌控宫内,太子调兵,二皇子密谋,三皇子囤积物资。
九皇子被软禁。姬夫人传讯:‘速来,迟则生变’。”
他将一张小纸条递给萧烬。
萧烬接过,就着马鞍旁悬挂的风灯看了一眼。
纸条上是姬瑶光熟悉的字迹,简洁,却透着紧迫。
他收起纸条,塞进怀中贴身处。
“还有。”陆青书继续道,“叶红鱼从京城天机阁传来密信,
破译了部分宇文绝与袁天衍的交易细节。
‘绝地天通大阵’需阴阳共十四份‘七情圣血’,
目前钦天监已集齐五份,缺哀、惧。
阵基可能在京城某处,与‘龙气’相连。
一旦启动,将剥离范围内所有人的情感,
使人成为‘绝对理性’的行尸走肉。”
萧烬眼神一寒。
剥夺情感?这就是袁天衍追求的“理性神国”?
一个没有喜怒哀惧爱恶欲的世界?
那还是人间吗?
“叶红鱼还说,”陆青书压低声音,
“她在调查中发现,先帝暴毙前,
曾秘密召见过寒渊初代镇主,似乎交付了某样东西。
那样东西,可能与‘玉玺’秘密有关,
也可能是对抗‘绝地天通’的关键。”
寒渊初代镇主?萧烬心中一震。
那是三百年前的人物,萧家先祖。
先祖与先帝有过接触?留下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父亲萧凛瘫痪前,曾隐约提过,
寒渊镇有一件世代守护的“秘物”,非亡族灭种之危不得动用。
那秘物,是否与此有关?
“知道了。”萧烬沉声道,“继续关注京城动向,特别是魏瑾、袁天衍的举动。”
“是。”
队伍继续在风雪中奔驰。
萧烬望向南方,那座巍峨又腐朽的帝都,在黑暗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开獠牙,等待吞噬一切。
皇帝弥留,遗诏未明,皇子相争,阉党弄权,邪教潜伏,钦天监谋算……好一场乱局。
而他,这个刚刚崛起的北境王,就要一头撞进去。
但他别无选择。
姬瑶光在京等他。赵祚在京等他。
父亲的仇、妹妹的安危、寒渊的未来、乃至这个王朝的气运,都系于这场京华乱局。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允许袁天衍那个疯子,用所谓“理性神国”抹杀人间情感。
七情为人用,非为人奴。
这是他在七情问心路上领悟的真谛。
他要带着这个信念,去京城,下完这盘天下棋局中最凶险的一子。
“加速。”萧烬一夹马腹,黑马长嘶,箭一般射入风雪。
身后,五百铁骑如影随形。
夜色如墨,前路未卜。
但有些路,明知凶险,也必须走。
因为路的尽头,或许是深渊。
也或许是,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