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府,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四壁包着隔音的软木,只靠几盏琉璃罩灯照明。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硝石味以及一种冰冷的、类似刑具的铁锈气息。
赵睿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尺。
他穿着玄色蟒纹常服,腰束玉带,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那残缺的小指格外显眼.
这是他七岁练习连珠箭时,弓弦意外崩断所伤,他当时没哭没喊,自己扯下衣襟包扎,从此更刻苦练箭,直至百步穿杨。
他面前站着五人。
左首第一位,是个面容严肃、法令纹深如刀刻的中年文官,穿着绯色孔雀补服。
正是吏部尚书,高肃的心腹,王恕之。
第二位是个瘦高武将,穿着轻便皮甲,未戴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带着几道疤痕的脸。
他是京营右掖卫指挥使,冯坤,手下掌五千精锐。
第三位是个面白微须、眼神锐利的宦官,穿着青紫色少监服色,却是司礼监随堂太监,魏瑾的“干儿子”之一,曹化淳。
当然,他此刻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第四位是个穿着六扇门总捕头官服的精悍汉子,腰间挂着一对铁尺,太阳穴高高鼓起。
他叫铁无情,京城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铁面捕神”。
第五位则是个幕僚打扮的清瘦老者,山羊胡,眼睛眯着,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是雍王府的首席谋士,诸葛明。
“情况清楚了。”赵睿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在密室里回荡,
“父皇昏迷,遗诏未明,魏瑾掌控宫禁,隔绝内外。太子在东宫调兵,已露反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王尚书,朝中清流,有多少人愿支持本王‘清君侧’?”
王恕之躬身:
“回殿下,高阁老已联络了都察院十三道御史中的九位,
六科给事中过半,翰林院、国子监也有不少同情殿下之声。
只待殿下登高一呼,舆论可定。”
“舆论?”赵睿嘴角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刀剑之下,舆论不过是锦上添花。冯指挥使,京营你有多大把握?”
冯坤抱拳,声音铿锵:
“右掖卫五千弟兄,唯殿下马首是瞻。
左掖卫指挥使周振是末将结义兄弟,他可拉出三千人。
中军都督府副将陈武,欠末将一条命,关键时也能调动两千兵马。
合计一万精锐,可控皇城四门中的西门、北门。”
“一万。”赵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太子东宫六率满编三千,加上他能调动的京营部分,最多不过五千。但他有黑煞教妖人助阵。”
铁无情沉声道:
“殿下,六扇门已查明,潜入京城的黑煞教徒约五十人,藏匿于南城贫民区三处据点。
他们精于暗杀、下毒、制造混乱,但正面战力不强。
属下可调二百精锐捕快,配强弩火药,先发制人,一夜剿灭。”
赵睿点头:“可。但务必隐秘,勿打草惊蛇。待宫变起时,再动手。”
“曹公公。”赵睿看向那宦官,“魏瑾那边,你如何看?”
曹化淳尖细的嗓音带着谄媚与狠辣:
“干爹……魏瑾那老狗,自以为掌控一切。
但他不知道,司礼监里几个关键位置的掌印、秉笔,早已被奴婢暗中拉拢。
特别是掌管宫内钥库、御马监的几位,只要殿下动手,奴婢可让他们立刻倒戈。”
赵睿眼中寒光一闪:“钥匙和御马监……很好。宫内侍卫亲军呢?”
“侍卫亲军指挥使陆锋,是父皇的人,只忠于父皇本人。”
赵睿自问自答,“父皇昏迷,他群龙无首,又被魏瑾压制。此人可用,但需时机。”
诸葛明此时开口,声音慢条斯理:“殿下,老朽推演了三种可能。”
他翻开手中册子:
“其一,陛下苏醒,亲口传位。此为最佳,但概率不足一成。
其二,陛下驾崩,魏瑾宣读遗诏。遗诏内容,将决定一切。
其三……”他顿了顿,
“陛下驾崩,遗诏‘遗失’或‘被篡改’,各方凭实力争夺。”
“老朽建议,殿下做两手准备。”
诸葛明合上册子,
“明面上,集结力量,打出‘清君侧,诛阉党,保社稷’旗号,
此乃大义名分,可争取朝野多数。
暗地里,必须掌控遗诏。无论是找到真诏,还是……”
他抬眼,意味深长,“制造一份‘真诏’。”
密室陷入短暂沉默。
制造遗诏,这是形同谋逆的大罪。
但在此刻的语境下,却显得如此自然。
赵睿沉默片刻,缓缓道:
“遗诏的事,本王自有计较。现在,说具体步骤。”
冯坤上前一步,指着墙上悬挂的京城布防图:
“殿下,臣建议,三日后子时动手。
那时正值年关守岁,百姓喧闹,可掩兵马调动之声。
臣率右掖卫控制西门、北门,接应左掖卫、中军兵马入城。
铁总捕剿灭黑煞教据点,清除后患。
曹公公在宫内打开钥库、御马监,控制宫内要道。
王尚书在朝中发动御史,弹劾魏瑾、太子勾结邪教、图谋不轨,制造舆论。”
他手指点在皇城东华门:
“最后,殿下亲率精锐,自东华门入宫。
那时,魏瑾主力必在乾清宫、养心殿一带护卫‘遗诏’。
东华门防御相对空虚,且距乾清宫最近,可速战速决。”
“太子若抢先动手呢?”王恕之问。
“那更好。”赵睿冷冷道,“他便坐实了谋逆罪名。本王是‘平乱’,而非‘争位’。”
曹化淳补充:“宫内,奴婢会设法让陛下‘适时苏醒片刻’,当着几位内阁大臣的面,‘口谕’传位于雍王殿下。”
“口谕?”赵睿看向他。
“陛下病重,口齿不清,身边只有几位忠心老奴听闻。”
曹化淳笑得阴冷,“谁又能证明,陛下说的不是‘雍王’呢?”
密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心照不宣的笑。
赵睿没有笑。他站起身,走到布防图前,凝视着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皇城,眼神如鹰。
“诸位。”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此役,成则君临天下,败则万劫不复。本王不留退路,也望诸位,同心协力。”
五人同时躬身:“愿为殿下效死!”
赵睿点头,从怀中取出五枚赤金令牌,分别递给五人:
“持此令,可调动本王在城内所有暗桩、银钱、物资。三日后子时,依计行事。”
五人接过令牌,入手沉甸,上面刻着一个凌厉的“雍”字。
“散了吧。”赵睿摆手,“各自准备,小心行事。”
众人依次退出密室。
最后只剩下赵睿和诸葛明。
“先生觉得,此计有几成胜算?”赵睿忽然问。
诸葛明捋着山羊胡:“若无变数,七成。”
“变数?”
“最大的变数,不在京城。”诸葛明缓缓道,“而在北境。”
赵睿眼神一凝。
“北境王萧烬。”诸葛明吐出这个名字,
“他刚吞并烈阳,受封王爵,圣旨命他即刻入京。
他若来,带多少兵?站在哪边?
他若不来,北境十万铁骑,又将如何?”
赵睿沉默。萧烬,这个名字在最近半年如彗星般崛起,
从一个濒临灭族的边镇世子,变成坐拥两镇之地、军威正盛的北境王。
他见过萧烬,在那次御花园赏雪对弈时,
那个年轻人眼神深处的冷静与野心,让他印象深刻。
“他若来,必有所图。”赵睿冷声道,“不是为勤王,便是为争霸。”
“殿下可愿与他共享天下?”诸葛明问。
“天下岂可共享?”赵睿断然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那便是敌。”诸葛明点头,“老朽已派人密切关注北境动向。一有萧烬南下的消息,会立刻禀报。”
赵睿望向密室墙壁,仿佛能穿透砖石,看到北方那片风雪肆虐的土地。
“萧烬……”他低声自语,“你会是本王登基路上,最后一块绊脚石吗?”
无人回答。
只有琉璃灯的火苗,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