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边境·赤岩关外·寒渊军大营
第四日，黄昏。
赤岩关如同一条匍匐在山脊上的灰色巨蟒，城墙在夕阳余晖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关前原本的开阔地，此刻布满了壕沟、拒马、以及攻城塔和云梯的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连续三日的猛攻，北府军在这座雄关前撞得头破血流。
贺拔弘用兵老辣，守城器械充足，滚木礌石、热油金汁毫不吝啬。
北府军数次登上城头，都被其亲率的精锐“秃鹫营”硬生生打了回来。
城墙脚下，双方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尚未清理。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
秦破军盔甲上沾满血污和尘土，左臂缠着绷带，隐隐渗出血迹。
他瞪着沙盘上赤岩关的模型，眼珠发红，像一头被困住的怒兽。
“伤亡统计出来了。”参军声音干涩，
“三日强攻，阵亡一千二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八百余，轻伤不计。
折损云车四架，攻城槌两具……关墙仅破损三处，均已被贺拔弘连夜抢修加固。”
“他娘的！”秦破军一拳砸在沙盘边缘，木屑纷飞，
“贺拔弘这老王八，属乌龟的！还有那个周猛，到底怎么回事？
‘蜂鸟’联络上没有？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负责联络的参军苦着脸：
“‘蜂鸟’昨夜尝试潜入关内递送消息，被巡哨发现，虽逃脱但负了伤。
只传回一句话，‘贺拔弘疑心极重，近日将副将全部集中到关城居住，名为商议防务，实为监视。周猛暂无动手良机。’”
“等他有良机，老子的人都死光了！”秦破军暴躁地踱步。
世子只给了五天，如今已过去四日，关墙依然巍然不动。
他仿佛已经看到世子冷峻的目光和陆青书忧虑的眼神。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喧哗和车轮轱辘声。
“报——！萧燃主事押送攻城器械抵达营外！”
秦破军精神一振：“快让他进来！”
片刻，风尘仆仆的萧燃掀帐而入，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秦大哥，东西都运到了！十架‘重型抛石机’部件，三百枚‘地陷雷’，还有二十罐特制‘猛火油’。”
“好！”秦破军抓住萧燃肩膀，“你那些宝贝，真的能砸开这乌龟壳？”
萧燃重重点头：“只要组装调试好，集中轰击一点，配合‘地陷雷’破坏墙基，
再以‘猛火油’焚烧城门或城楼，有很大机会打开缺口！
但……需要时间组装和测算弹道，而且抛石机目标大，容易被城上弩炮针对。”
秦破军一咬牙：“时间不多了！老子给你争取时间！
传令下去，今夜全军饱食，二更造饭，三更天，给我发动全线佯攻！
动静越大越好！弓弩手全力压制城头，做出不惜一切代价夜袭的架势！
把贺拔弘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
他看向萧燃：“你带工兵营，趁夜色和佯攻掩护，
在关城东南角那片乱石坡后面，组装抛石机！那里是城上射击死角！
天亮之前，必须组装调试完毕！
‘地陷雷’的埋设点，选在城墙根下那片被我们尸体和碎石覆盖的区域，天亮前也要埋好！”
“是！”萧燃领命，匆匆离去。
夜幕降临。赤岩关上火把通明，守军严阵以待。
三更时分，战鼓骤响，杀声震天。
寒渊军举着无数火把，推着剩余的攻城器械，从多个方向向关墙涌来。
箭矢如蝗，石块纷飞，火光将夜空映得忽明忽暗。
贺拔弘亲自在城头督战，冷笑连连：
“困兽犹斗！想夜袭破关？痴心妄想！给老子砸！射！不许放一个上来！”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正面汹涌的攻势吸引，不断调派兵力堵截可能的登城点。
与此同时，在喧嚣与混乱的掩护下，关城东南角的乱石坡后，数百名工兵在萧燃的指挥下，紧张而有序地组装着庞然大物。
木料与铁件碰撞的声响被远处的喊杀声完美掩盖。
另一队工兵像地鼠一样，在城墙根下那片狼藉之地上快速挖掘、埋设、伪装。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寒渊军的佯攻持续了半夜，伤亡不小，渐渐显出疲态，开始向后收缩。
贺拔弘松了一口气，看着退去的敌军和城下又多出的尸体，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
“想跟老子耗？看你们还有多少人可以死！”
他下令守军轮换休息，自己也准备下城稍作歇息。
就在此时！
“呜！！！”
低沉而恐怖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贺拔弘霍然回头，只见东南方向的天空，十颗巨大的黑影划过弧线，带着死亡的呼啸，狠狠砸向赤岩关的城墙！
轰！轰！轰！轰！……
石弹撞击在青砖城墙上的巨响连成一片！
砖石碎裂，粉尘漫天！
其中三枚石弹正正砸在昨日已有破损的那段城墙附近，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肉眼可见地扩大！
“抛石机！他们哪来这么远的抛石机？！”贺拔弘惊怒交加，“在哪儿？给我找出来！用床弩轰掉！”
然而，东南角乱石坡是设计好的死角，城头床弩难以直接瞄准。
没等守军反应过来调整射击角度，第二波石弹又至！
这一次，夹杂着几个陶罐，砸在城墙上碎裂，里面黑乎乎的粘稠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是火油！小心火……”有军官嘶声预警。
话音未落，第三波石弹中，混着几个燃烧着的火球！
轰隆！
烈焰瞬间升腾！
被火油浸润的城墙段、城楼一角、甚至一些躲闪不及的士兵，都变成了燃烧的火炬！
凄厉的惨叫响起。
“救火！快救火！”城头一片混乱。
就在贺拔弘忙着指挥救火、应对远程打击时！
城墙根下，那片被尸体和碎石覆盖的区域，数十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然后......
嘭！嘭！嘭！嘭！……
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泥土碎石混合着残肢断臂冲天而起！
埋设的“地陷雷”被工兵以长索拉发，在城墙根基处炸开一个个恐怖的深坑！
本就受石弹轰击和烈火焚烧的墙体，根基遭到严重破坏，整段城墙开始剧烈摇晃，砖石簌簌落下！
“城墙要塌了！快躲开！”守军惊恐万状。
“就是现在！”远处，秦破军看到城墙摇摇欲坠，眼中凶光暴射，“全军！压上去！从缺口处，给我冲进去！”
“杀——！”憋屈了数日的北府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如同黑色的怒潮，向着那段崩塌在即的城墙缺口汹涌而去！
贺拔弘目眦欲裂，拔刀怒吼：“秃鹫营！跟我上！堵住缺口！敢后退者，斩！”
他亲自率领最精锐的亲兵，冲向那段烟尘弥漫、火焰燃烧的城墙缺口，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城上城下，瞬间爆发出开战以来最惨烈的厮杀。
缺口处成了血肉磨盘，双方士兵挤在一起，用刀砍，用枪刺，用牙咬，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
秦破军身先士卒，挥舞双短戟，如同一台人形攻城锤，硬生生在密集的敌群中杀开一条血路。
他的怒脉法相“战争巨神”虚影在身后隐隐浮现，气势骇人。
贺拔弘也是悍将，与秦破军在缺口处迎面撞上，刀戟相交，火星四溅，杀得难解难分。
然而，寒渊军兵力优势，士气正盛，又憋着一股恶气。
而守军接连遭受远程打击、火灾和城墙崩塌的惊吓，军心已乱。
缺口在一点点扩大，越来越多的北府军士兵涌了进来，开始向两侧城墙蔓延。
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
关城内部，靠近西侧城门的方向，突然也爆发了喊杀声和混乱！
一支约五百人的烈阳守军，在副将周猛的带领下，突然倒戈！
他们斩杀了一脸错愕的督战队军官，打开了西侧瓮城的侧门，并且点燃了附近的粮草囤积点！
“周猛反了！”
“粮仓着火了！”
“城破了！快跑啊！”
内部的叛乱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摇摇欲坠的守军士气彻底崩溃。
大量士兵开始丢弃武器，四散奔逃，甚至为了争夺逃命的路径自相残杀。
“周猛——！你这叛徒！！”
贺拔弘看到后方升起的浓烟和混乱，气得一口血喷出，手上动作不由得一缓。
秦破军抓住机会，怒吼一声，短戟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
“咔嚓！”
贺拔弘格挡的战刀被震飞，短戟狠狠砸在他的胸甲上！
厚重的铠甲凹陷下去，贺拔弘大口吐血，踉跄后退。
秦破军得势不饶人，踏步上前，另一支短戟如毒龙出洞，直刺其咽喉！
贺拔弘勉力侧身，戟尖划过肩甲，带起一溜火星和血肉。
他心知大势已去，嘶声吼道：“护我下城！去炎阳城报信！”
几名亲兵拼死护着他，杀出重围，顺着马道向关下逃去。
主将一逃，守军更是兵败如山倒。
日上三竿之时，赤岩关城头上，残存的烈阳旗帜被砍倒，黑底银狼的寒渊大旗，在关楼最高处缓缓升起，迎风招展。
关城内外，渐渐平息下来的战场上，满是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寒渊军正在肃清残敌，扑灭余火，控制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