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镇·炎阳城·镇主府议事堂
赤岩关失陷的消息,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送达的。
送信的亲兵浑身浴血,仅剩一口气,说完“关破……贺拔将军重伤突围……寒渊军已东进……”便昏死过去。
议事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浓烈的西域熏香也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恐慌与寒意。
慕容晟坐在原本属于他父亲的主位上,手指紧紧攥着座椅扶手上镶嵌的红宝石。
他脸上惯有的、那种阴柔而矜持的苍白,此刻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惨青。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微微颤抖。
他下方,分坐着烈阳镇的核心文武。
左侧以兵马大都督赫连铁骨为首,一帮将领面色铁青,眼中喷火。
右侧则以首席幕僚萨珊先生为首,文官幕僚们则大多低垂着头,神色各异。
“赤岩关……八千守军,坚城险隘,就这么……没了?”
慕容晟的声音干涩,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贺拔弘呢?他在哪里?!”
“贺拔将军身负重伤,亲兵护送至百里外的‘黑石堡’便……便伤重不治了。”
一名刚从黑石堡赶回来的校尉跪地颤声禀报,
“将军临终前留言:‘寒渊新械凶猛,内有叛徒接应,非战之罪。望少主……早做决断。’”
“叛徒?!周猛!!”
赫连铁骨猛地站起,他光头锃亮,脸上火焰刺青因愤怒而扭曲,独眼中射出骇人的凶光,
“老子早看出那小子不是好东西!
他那妹妹被少主……咳,他就一直怀恨在心!
慕容晟!当初我就说这些怀有二心的家伙不能留!
你偏要说什么‘稳定人心’!现在好了!
赤岩关一丢,东大门敞开,寒渊的狼崽子可以直接冲到炎阳城下!”
他直呼慕容晟的名字,语气毫无恭敬,显示出其跋扈与此刻的暴怒。
慕容晟被赫连铁骨的气势所慑,身体不易察觉地向后缩了缩。
但随即涌上的羞恼让他强撑着挺直腰板:
“赫连都督!注意你的言辞!本少主……本镇主自有计较!”
“计较?你计较个屁!”赫连铁骨唾沫横飞,
“现在秦破军那蛮子挟大胜之势,三万虎狼之师直扑腹地!
你拿什么计较?靠你那些熏香和酒杯吗?!”
“赫连铁骨!”慕容晟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站起来,脸色涨红,“你太放肆了!”
“够了。”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响起,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压下了两人的争执。
萨珊先生缓缓睁开半阖的眼眸,他穿着白袍,手持水晶球,须发皆白,面容古井无波:
“大敌当前,自乱阵脚,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赫连铁骨对这位神秘的老幕僚尚有几分忌惮,哼了一声,重重坐回椅子,胸膛起伏。
慕容晟也喘了口气,看向萨珊先生:“先生有何高见?”
萨珊先生转动着手中的水晶球,缓缓道:
“赤岩关既失,地利已去大半。秦破军锐气正盛,兵锋难挡。此时若倾全力与之野战对决,胜算几何?”
赫连铁骨抢先道:“有何不敢?我烈阳儿郎岂是怕死之辈?
焚天军虽受损,骨架犹在!各地守军集结,仍有过五万之众!
凭险守城,消耗其锐气,再寻机反击,未必不能胜!”
“野战?”萨珊先生轻轻摇头,“都督勇武,老朽深知。
然寒渊新军之阵法、火器,都督在寒渊城下已然见识。
且彼方士气高昂,复仇心切。我军新丧主帅,少主新立,赤岩关叛变,军心浮动。
此时野战,恐正中萧烬下怀,欲借我军之血,磨砺其军,更铸其威。”
他顿了顿,看向慕容晟:“为今之计,老朽以为,当以‘和’为表,‘拖’为里。”
“和?拖?”慕容晟皱眉。
“正是。”萨珊先生道,“可派能言善辩之士,前往寒渊军中,假意求和谈判。
言辞可极尽谦卑,许以重利,甚至……
可提出割让部分边境城池,赔偿军费,以骄其心,缓其兵锋。
同时,我方抓紧时间,完成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赫连都督即刻整合各地兵力,尤其收缩西线、南线部分守军,
巩固炎阳城及周边三大卫城防御,深沟高垒,囤积粮草,准备长期固守。
寒渊长途奔袭,粮草补给线漫长,利于速战,不利于久拖。
待其师老兵疲,内部生变,或草原勃尔赤有所异动,便是我们反击之时。”
“第二,内部清查。周猛叛变,绝非孤例。
需以雷霆手段,肃清军中、城中一切可疑分子,
尤其与寒渊有旧、或对少主新政不满者。
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稳定内部,方能一致对外。”
“第三,”萨珊先生目光深邃地看了慕容晟一眼,
“联络一切可联络之外援。朝廷高相处,需加紧催促,
陈明利害,请朝廷施加压力,或直接派兵干预。
西域母族处,也可遣使求援,许以商路重利。
甚至……某些超然势力,若价格合适,或也可借力。”
赫连铁骨听得眉头紧锁:
“求和?割地?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烈阳儿郎的刀还没钝!”
萨珊先生淡淡道:
“都督,兵者,诡道也。示弱,有时是为了更强地反击。
若一味逞强,将最后的本钱拼光在野地里,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慕容晟内心挣扎。
赫连铁骨的主战让他觉得硬气,但风险太大。
萨珊先生的“和拖”之策,听起来更稳妥,但求和割地,面子上实在难看,也怕寒渊得寸进尺。
他既想保住父亲的基业,又担心自己的权威在接连挫败和妥协中受损,更恐惧一旦主力尽出,内部那些对他不满的势力会趁机发难。
他目光游移,看向其他文官将领。
有人附和赫连铁骨,叫嚷着决一死战;
有人支持萨珊先生,认为应从长计议;
更多人则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显然在观望。
这种分歧和沉默,让慕容晟心中的多疑和不安如同毒草般疯长。
他忽然想到,父亲刚死,自己秘不发丧,清洗异己,本就人心不稳。
如今外敌压境,这些手下,有多少是真心为自己效力?
又有多少在暗中打着别的主意?
尤其是……那个女人。
他脑海中闪过萧明月那双看似温顺、却偶尔闪过难以捉摸光芒的杏眼。
她是寒渊的人,她的弟弟正在带兵打过来……
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什么?会不会正在谋划什么?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两位所言,皆有道理。”
慕容晟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部分镇定,但细听仍有些虚浮,
“此事关乎烈阳存亡,需慎重权衡。
这样,赫连都督,你即刻去整顿军备,调配兵力,
加强炎阳城及各要塞防务,做好迎敌准备。
具体是战是守,容我再思量一日,明日此时,定下最终方略。”
这显然是个和稀泥的拖延决定。
赫连铁骨不满地哼了一声,但也没再反驳,拱手道:“遵命!”
便大步流星地离开,盔甲铿锵作响。
萨珊先生深深看了慕容晟一眼,微微颔首:
“少主英明。老朽暂且告退,去草拟一份‘求和’条款的草案,以备不时之需。”
说罢,也飘然离去。
其他文武见状,也纷纷行礼退下。
空旷阴冷的议事堂内,只剩下慕容晟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立。
“来人。”他忽然低声唤道。
一名心腹侍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躬身听命。
慕容晟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去‘棠梨院’,加派一倍人手看守。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出,尤其是……
不许她与外界有任何接触,一封信、一句话都不行!
她若问起,就说近来城中混入奸细,为了她的安全。
还有,把她身边那个从寒渊带来的老嬷嬷,找个由头……
处理掉,换个我们的人去伺候。”
“是!”心腹领命而去。
慕容晟手指再次用力摩挲着红宝石,喃喃自语:
“明月啊明月,你可要乖乖的……别逼我。我现在,真的很难……”
他此刻还不知道,就在他下令加强看守的半个时辰前,
一封以特殊“女书”写就、加密过的薄绢密信,
已经借着每日运送新鲜花卉的仆妇之手,悄然离开了棠梨院,
正通过一条隐秘的渠道,流向炎阳城中某个不起眼的香料铺子。
密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透着决绝:
“赤岩关破,晟疑惧,将囚我。旧策恐难行,启用‘乙三’应急。诸事备,待东风。妹安,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