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阳城·棠梨院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棠梨院内灯火寥落,大部分仆役已被驱离,只留下几个面生的、眼神警惕的侍女和门外那些如同雕塑般肃立的带刀侍卫
。院子里原本精心侍弄的花草,在寒风中显得有几分凋零。
萧明月坐在暖阁内,对着一盏孤灯。
她穿着素雅的浅青色衣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银狐裘,左手腕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那颗胭脂色的朱砂痣。
神情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唯有那双映照着灯火的杏眼,深处闪烁着冷静至极的光芒。
白天的变故在她预料之中。
慕容晟的多疑和恐慌,注定会牵连到她。
加派看守,更换嬷嬷,断绝与外界的常规联系,这只是开始。
“小姐,该用安神汤了。”
新来的嬷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进来,脸上堆着过分殷勤的笑,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房间各处,尤其是萧明月面前的书案。
萧明月微微颔首,接过药碗,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轻轻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不属于安神药材的涩味萦绕鼻尖。
是软筋散,分量不重,但足以让人四肢乏力,精神萎靡。
慕容晟想用温和的方式控制她,让她无力“惹事”。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将药碗放下,用手帕掩唇轻咳两声:
“有些烫,稍凉再喝。嬷嬷先下去吧,我想静静看会儿书。”
嬷嬷迟疑了一下,似乎想看着她喝下去,但
萧明月已经拿起手边一本《西域风物志》,低头翻阅起来,姿态娴静,不容打扰。
嬷嬷只得道:“那小姐记得趁热喝,凉了药性就散了。”
然后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萧明月听着门外细微的呼吸声,知道人没走远。
她放下书,目光扫过那碗汤药,又看向窗棂外影影绰绰的侍卫身影。
时间不多。慕容晟此刻焦头烂额,暂时只是软禁监视。
但以他的性格,一旦战事进一步不利,或者城内出现任何风吹草动,他很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比如,用她来要挟萧烬,或者干脆……玉石俱焚。
不能坐以待毙。
她轻轻起身,走到内室梳妆台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螺钿首饰盒。
里面没有贵重珠宝,只有几样简单的饰物。
她取出一支看似普通的银簪,尾部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颜色黯淡的珍珠。
手指在珍珠上以特定的力度和节奏按了三下,然后逆时针旋转两圈。
“咔哒”一声轻响,银簪中段弹开一道细缝,里面是中空的,藏着一卷更薄的、几乎透明的丝绢。
她取出丝绢,就着灯光快速浏览。
上面是用更复杂的女书变体写的联络方式和应急指令,其中一条,标注着“乙三”。
“乙三”是她潜伏这些年,发展的最高级别、也最危险的一条内应线。
对方并非她直接策反,而是其本身就对慕容家怀有深仇。
她偶然知晓后,经过长达两年的暗中观察和数次生死考验,才在三个月前,通过极其隐秘的方式建立了单向联系。
对方只知道她是“寒渊的人”,不知其具体身份。
这条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启用。
现在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她将丝绢上的信息牢牢记住,然后将丝绢凑近灯焰。
火焰舔舐,丝绢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没有一丝异味。
她将灰烬小心地收集起来,混入窗台一盆半枯的兰草泥土中。
然后,她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普通的信笺,提笔蘸墨,开始写字。
写的却是慕容晟最喜欢的一首西域情诗,字迹模仿着他熟悉的、自己往日那种略带哀愁的笔调。
她写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借此排遣心中烦闷。
写完后,她将信笺折好,放入一个空信封,用寻常的火漆封口,唤来门外的嬷嬷。
“嬷嬷,我心中烦闷,写了些东西,想请你看能不能托人送去……少主书房。”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郁和期盼,
“我知道现在外面乱,但他若是得空看了,或许能明白我的心意,少些烦忧。”
嬷嬷接过信封,捏了捏,里面只有一张纸。
她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小姐,少主有令,您现在不宜……”
“只是一首诗罢了。”
萧明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阴影,
“嬷嬷,你也是女子,当知我心。我不会让你为难,若实在不行……便罢了。”
说着,眼中似有水光闪动。
嬷嬷看着眼前这个一贯温顺柔弱、此刻更显楚楚可怜的“夫人”,
又掂量了一下那薄薄的信封,想到少主虽然下令看守,
但并未明言禁止传递这种“情诗”性质的东西,或许还能讨个好。
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老奴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交给少主身边的近侍。小姐您先歇着。”
“有劳嬷嬷了。”萧明月微微欠身。
嬷嬷拿着信封出去了。
萧明月知道,这封信根本到不了慕容晟面前,半路就会被检查,然后大概率会被扣下或销毁。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一个合理的、传递物品出院的借口,吸引监视者的大部分注意力。
真正的行动,在别处。
约莫一炷香后,棠梨院西北角,负责夜间倾倒秽物的老哑仆,推着那辆散发着淡淡异味的小车,慢吞吞地走向后角门。
看守的侍卫皱着眉,嫌恶地挥挥手,检查了一下车上的污桶,便放行了。
没人注意到,小车底部一个隐秘的夹层里,多了一枚用油纸包裹的、指甲盖大小的蜡丸。
老哑仆推着车,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巷道中。
他没有去往常的倾倒处,而是拐了几个弯,将小车停在一条污水沟旁,迅速取出蜡丸,塞进墙根某块松动的砖石缝隙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推车前行。
半个时辰后,一个更夫“恰好”路过此地,“失手”将更槌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手指灵巧地探入砖缝,取走了蜡丸。
蜡丸几经易手,在天亮前,终于送到了炎阳城西区一间生意清淡的香料铺后院。
后院密室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沉郁的中年汉子捏碎了蜡丸,取出里面的纸条。
上面没有文字,只有几个奇怪的符号和一道浅浅的、胭脂色的印痕。
汉子看到那印痕,瞳孔微缩。
他认得这印记,是那位神秘“寒渊之人”的绝密信物之一。
他迅速译读符号:“乙三启。明夜子时,东南马厩火起为号,趁乱接应‘海棠’出棠梨院,送至‘老盐巷丙七’。备城门‘卯’位内应。风急,速决。”
汉子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吞入腹中。
他走到墙边,挪开一个破旧的柜子,露出后面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其中一些刻痕旁,标注着人名、职务、性格、把柄……
这是他在烈阳军中潜伏二十年,凭借一次次的隐忍和暗中经营,织就的一张复仇之网。
他的手指划过“东门守备副尉——赵四”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
赵四,当年参与屠戮他全家的凶手之一,如今靠着巴结上司,混了个守门的差事,贪财好酒。
“时候到了。”汉子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慕容家的债,该还了。爹,娘,小妹……你们看着。”
他吹熄油灯,密室内陷入黑暗,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与此同时,棠梨院暖阁内,萧明月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那碗加了料的安神汤早已被她悄悄倒入花盆。
她左手腕的朱砂痣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着远方弟弟的牵挂和这座城池即将到来的风暴。
“烬儿,姐姐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她心中默念,手指轻轻拂过腰间暗藏的一柄薄如柳叶的匕首,
“这一次,我要自己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