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同一密室
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长条桌案上铺开了数张大幅地图与写满数据的纸张,陆青书正在做最后的陈述,声音清晰却难掩忧虑。
“……综上,西征最佳窗口期,是慕容灼死讯彻底传开、慕容晟与赫连铁骨等旧将矛盾公开化、烈阳军心最为动荡之时。
根据明月姐姐密信及我们潜伏眼线回报,这个窗口大约在十五到二十天后。
届时出兵,可最大程度减少阻力,甚至可能策动部分烈阳守军倒戈。”
他顿了顿,指向另一份标注着京城动态的简报。
“然而,京城方面,姬郡主最新密信显示:
皇帝陛下已连续七日未公开露面,御医出入频繁,汤药用量激增。
九殿下传来的隐晦消息也称,东厂魏瑾调动频繁,似在清洗宫内某些‘不听话’的老人。
二皇子与太子门下官员冲突已从暗斗转向明面御史弹劾。
种种迹象表明,陛下龙驭上宾之期,恐就在一月之内,甚至更短。”
陆青书抬起头,看向主位的萧烬,镜片后的目光充满审慎:
“世子,若我们此刻发动西征,全力攻略烈阳,最快乐观估计,
也需两到三月方能彻底平定烈阳三州,完成初步消化。
若京城剧变在此期间爆发,我们将陷入西线战事未平,东线大局已变的极端被动局面。
届时,无论我们是回师东进,还是继续西讨,都将首尾难顾,风险……极高。”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苏墨接口,转动着玉扳指:
“从钱粮后勤看,支撑一场为期三月、动用三万以上兵力的灭国之战,
已是寒渊当前储备的极限。
若再分心应对京城方向可能的变故,无论是勤王、押注还是自保;
都需要额外预留大量资金、物资和至少一支机动的精锐力量。
目前,我们……做不到两线同时维持高强度消耗。”
秦破军却忍不住了,一拍桌子:
“怕个鸟!烈阳现在就是没头的苍蝇,慕容晟那小子阴得很,但打仗他不行!
赫连铁骨就是个莽夫!
咱们北府军刚宰了钦天监的融天境,士气正旺,
一鼓作气冲过去,说不定两个月就打完了!京城那边……
不是有瑶光郡主和九殿下吗?他们总能撑一阵子吧?”
“破军!”陆青书皱眉,“战场瞬息万变,岂能全靠‘说不定’?
烈阳疆域广阔,城池众多,即便人心不稳,据城死守也能拖延我们大量时间。
慕容晟或许不善战,但他阴毒,必会用尽手段。
至于京城……”他叹了口气,
“郡主与九殿下身处漩涡中心,自保已是不易,如何能‘撑’住大局走向?
一旦有变,我们需要的是立刻能投入的力量,而不是指望远水。”
两人意见相左,目光都投向萧烬。
萧烬一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目光在地图上的“烈阳”与“天启”之间来回移动。
烛光映照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风险,我知道。两线作战,兵家大忌,我也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缓缓扫过三人:
“但你们要明白,机会,往往就藏在风险最大的地方。”
“烈阳虚弱,慕容灼暴死,内斗将起,此乃天赐良机,百年难遇。
此刻不取,待慕容晟稳住内部,或朝廷其他势力插手,
我们再想吞并烈阳,代价将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他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被压抑的灼热:
“京城乱象,皇帝垂危,皇子相争,阉党弄权,
此正是天下大势将倾未倾、格局重塑之际!
此时不提前落子,不积蓄力量,待新皇登基、大局初定,
我们寒渊,一个远在北境的‘藩镇’,还有什么资格去参与天下棋局?
还有什么筹码去保住我们想保住的人,去实现我们想实现的事?
难道要永远困守北地,等待别人把刀架到脖子上吗?”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那股日益增长的威严与压迫感让陆青书和苏墨都感到呼吸微窒。
“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只会错失良机!”萧烬的声音斩钉截铁,“我的决定是:双线并举,先发制人!”
“第一,西征烈阳,立即开始最终准备。
窗口期一到,秦破军为主帅,率三万北府军精锐,并烈阳营为前锋,直扑赤岩关!
同时,派陈到率五千偏师,携带萧燃改良的轻便火器与足够的金银,
绕道草原边缘,贿赂或打通关节,奇袭烈阳西线粮道与薄弱城池,搅乱其后方!”
“第二,京城方向,陆青书!”他看向谋士,
“你的情报网,从即日起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不惜代价,收购一切关于皇帝病情、皇子动向、阉党布置、京营调防的情报。
我要知道京城每一天的变化!
同时,秘密联络我们在京的暗桩,开始储备应急物资,规划多条撤离或接应路线。”
“第三,苏墨!”他又看向表兄,
“钱粮后勤,我给你五日时间,重新调配。
西征为主,但必须抠出一部分,作为京城应急基金。
同时,加大与草原的互市力度,尤其是战马和皮革采购,哪怕暂时提高价格。
我们需要保持商路畅通,这是未来的生命线之一。”
“第四,”他目光最后落在秦破军身上,
“破军,西征许胜不许败!我要你打出寒渊的威风,更要打出速度!
攻城拔寨,以招降、分化为主,减少无谓消耗。
遇到顽固堡垒,就用萧燃的新家伙,给我砸开!
记住,我们是在跟时间赛跑!”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强硬、不留余地。
陆青书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世子,万一西征受挫,迁延日久,而京城骤变早于预期,我们……”
“没有万一!”萧烬打断他,眼神中的锐光几乎逼人,
“陆青书,我知你谨慎,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全局稳健固然重要,但一味求稳,就是坐以待毙!
烈阳此机,千载难逢;京城此势,稍纵即逝!
我意已决,无须再议!”
他的语气带着罕见的独断,甚至有一丝不耐烦。
那股被怒脉功法悄然催化的、对扩张和掌控的强烈渴望,
以及在接连胜利中积累的自信(乃至自负),在此刻压倒了惯有的审慎权衡。
陆青书看着眼前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世子,到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深深的忧色,只是拱手道:“……青书,遵命。”
苏墨也沉默地点头,转动扳指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
他与陆青书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世子近来在重大决策上,似乎越来越倾向于冒险和独断,那种对“时机”和“势力”的渴望,有时显得过于炽烈了。
只有秦破军热血沸腾,狠狠一拳捶在自己胸膛:
“世子放心!我一定把烈阳给你打下来,把明月姐接回来!绝不给京城那边拖后腿!”
萧烬看着秦破军,点了点头,脸上凌厉的神色稍缓:“你的伤,恢复得如何?”
“早好了八九成!”秦破军咧嘴笑,“打赫连铁骨那老小子,一只手都够用!”
“不可轻敌。”萧烬叮嘱一句,随即摆手,“都去准备吧。五日后,我要看到西征方案最终版,以及京城应急计划的雏形。”
三人再次退出。
密室门关上,萧烬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凝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一股混合着兴奋、野心与紧迫感的灼热情绪在血脉中奔流。
那是怒脉的力量在共鸣,也是他内心深处对“抓住一切、掌控一切”的强烈渴望在升腾。
“风险与机遇并存……”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袁天衍,你想灭情。朝廷,你想削藩。
所有人,都想把我们压下去。
那我偏要逆流而上,趁这乱世,打下一片谁也动摇不了的根基!”
“西线,东线……我都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