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城·镇北侯府·密室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跳跃,将围坐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艾草焚烧后的苦香,那是凌雪为萧烬调理七情内伤后留下的痕迹。
萧烬坐在主位,指节习惯性地在紫檀木桌面上敲击着“快三下、慢两下”的节奏,目光落在面前一枚不起眼的灰色蜡丸上。
蜡丸已被捏开,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用特殊药水书写的绢纸,上面的字迹在烛火烘烤下才缓缓显现。
“是红鱼的‘鱼书’。”陆青书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声音压得很低,
“用她独门惧脉药水写的,除了特定温度烘烤,还需辅以微弱哀脉真气激发才能显形全貌。她那边……恐怕极其小心。”
萧烬“嗯”了一声,将掌心微不可察的哀脉真气缓缓渡入绢纸。
字迹彻底清晰,密密麻麻,信息量惊人。
室内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秦破军偶尔因激动而粗重的呼吸。
半晌,萧烬放下绢纸,指尖那快三慢二的节奏停了。
他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眸中已是一片沉冷的深潭。
“念。”他只说了一个字。
陆青书接过绢纸,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烬,见字如面。天机阁‘谛听’监听宇文绝与袁天衍密谈,耗时三月,险死三次,终得全貌。交易如下:
一、宇文绝提供:1. 其自身‘恶脉圣血’一滴(已取,藏于天宗禁地‘七情石’内温养);
2. 天宗镇宗秘宝‘七情石’(实为上古‘绝地天通大阵’核心碎片之一)暂借观摩百年;
3. 天宗内‘无情道’一脉所有弟子名单及修炼进度。”
“二、袁天衍提供:1. 助宇文绝在下次‘七脉会武’前,铲除柳如眉(爱脉)、笑弥勒(喜脉)、慈航师太(爱脉)及其党羽,扶宇文绝正式登宗主位;
2. 赠予完整《太上忘情篇》前三卷及‘斩情丹’配方;
3. 承诺‘绝地天通大阵’成后,敕封七情天宗为‘天下修士监察司’,宇文绝为终身‘大监察使’,有权裁定天下七情修士功法正邪、生杀予夺。”
陆青书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萧烬。
萧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绷紧了些。
“继续。”萧烬道。
“三、关于‘绝地天通大阵’。”陆青书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
“此阵非袁天衍独创,乃上古‘绝天地通’传说演变而来。
其核心要义,袁天衍在与宇文绝密谈时曾醉酒狂言......”
陆青书模仿着一种苍老而狂热的口吻念道:
“‘情感,乃人道之基,亦是人道之锁!
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纷扰,蒙蔽灵台,
滋生私欲,引发战乱,阻碍众生达至永恒理性之完美境界!
吾辈所求,乃以阵法之力,净化人间驳杂情感,
留其‘中和’之性,去其‘偏激’之害。
届时,人人冷静如圣贤,无争无斗,无痴无怨,天下大同!’”
秦破军听得瞪大眼睛,脱口而出:“放他娘的屁!没了喜怒哀乐,那还叫人?跟石头木头有啥区别!”
苏墨转动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眉头紧锁:“关键是,他打算怎么‘净化’?”
陆青书指着绢纸最后一段:
“需以‘七情圣血’为引。
注意,不是普通七情高手的血,而是需修炼至通玄境及以上,
且对该脉情绪领悟至‘纯粹’境界者的心头精血。
袁天衍称之为‘钥匙’。他已集齐五份,缺哀、惧两脉。”
“清浅。”萧烬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寒意。
“是。”陆青书点头,“哀脉圣血,净水体是最佳,甚至是唯一的‘纯粹’选择。
惧脉……红鱼推测,袁天衍可能已盯上七情天宗惧脉首座‘无影客’,
或某些隐世的惧脉老怪。但红鱼强调,袁天衍话语中透露出,
他似乎对凑齐‘阴阳十四份’有所执念。”
“阴阳十四份?”苏墨疑惑。
“红鱼注解了,”陆青书指着绢纸边缘一行小字,
“‘七情’分‘阴阳’。
喜、怒、爱、欲为阳,哀、惧、恶为阴。
袁天衍似在追求阴阳平衡各七份,共十四份圣血,方为‘完美’。
现有五份,阴阳未知。此疑点,红鱼仍在查。”
密室陷入短暂的死寂。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
“阵法布置在何处?”萧烬问。
陆青书摇头:“红鱼未能探知确切地点。
但宇文绝曾问及,袁天衍答:‘龙气汇聚之地,万民心念所系之处,方能为基。’
红鱼推断,极可能在京城,或者更具体点,皇宫、太庙、钦天监观星台这三处之一。
因为袁天衍还提到需要‘以王朝龙气为柴薪,燃尽旧情,方生新天’。”
“他想烧掉天启王朝的国运龙气,来启动这个疯子阵法?”
苏墨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天下大乱,王朝崩塌?”
“或许那正是他想要的。”萧烬的声音冰冷,
“一个没有‘旧王朝’、没有‘旧情感’的‘新天下’。
至于这过程中死多少人,流多少血,不在他的理性计算之内,
或者说,是必要的代价。”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北境地图前,目光掠过寒渊、烈阳、草原,最终落在地图右下角那个标注着“天启”的繁华区域。
“红鱼还说了什么?”萧烬背对众人问道。
陆青书看着绢纸末尾:
“她说,宇文绝近期活动频繁,与钦天监星官接触增多。
天宗内部,柳如眉前辈似有所察觉,暗中联络红鱼,
希望她能设法将部分证据带回,或联络可信之外援。
红鱼已答应,并开始准备。
她最后提醒:‘袁天衍耐心将尽,清浅妹妹处境危如累卵,速谋对策。
此外,京城近日似有异动,龙气观测显示不稳加剧,
或与帝体及皇子争斗有关,请务必关注。’讯息至此而终。”
萧烬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回复红鱼。”他缓缓道,
“一、证据务必妥善保存,必要时可交予柳前辈指定之人。
二、自身安全第一,勿轻易涉险。
三、继续关注京城龙气异动及袁天衍、宇文绝下一步动作。
四、转告柳前辈,寒渊萧烬,承情不忘,待北境稍定,必亲往七情山拜会。”
陆青书迅速记下。
“另外,”萧烬看向苏墨,“通过天启的商路,给瑶光传信,
将‘绝地天通大阵’之事简要告知,
请她利用郡主身份,设法探查皇宫、太庙、钦天监近期是否有异常工程或人员调动,
尤其关注与‘祭祀’、‘星象’、‘地脉’相关的部分。务必隐秘。”
苏墨肃然点头:“明白。”
秦破军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
“世子,那咱们现在咋办?
这劳什子大阵要是真成了,咱们是不是也都变成没感情的木头了?
还有清浅妹子……”
萧烬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手指再次敲击桌面,这次节奏略快。
“阵要破,袁天衍要除。”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
当前最紧要的,是趁烈阳内乱,慕容灼新丧,慕容晟根基未稳,
以最快速度西进,吞并烈阳,壮大自身。
只有我们足够强,拳头足够硬,才有资格去京城,
去钦天监,跟袁天衍下这盘关乎天下人性命的棋。”
他目光扫过三人:
“红鱼的情报,列为最高机密,仅限于我们四人知晓。
对外,西征的理由依然是‘复耻接姐’。
内部动员时,可适当透露烈阳与朝廷高肃等奸佞,
及钦天监勾结,祸乱北境,以激愤士气。
但‘绝地天通’的具体内容,暂不扩散,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被敌人探知。”
“是!”三人齐声应道。
“青书,”萧烬看向谋士,“根据明月最新密信,结合红鱼情报,重新评估西征风险与时间窗口,我要最详细的推演。”
“破军,”他又看向武将,“新军休整补充完毕否?烈阳营安抚分化情况如何?我要确切数字和把握。”
“苏墨,”最后看向表兄,“西征粮草、军械、药品储备,与草原的互市维稳,后方经济保障,列出详细清单和预案。”
一连串命令清晰下达。
三人精神一振,知道世子已从情报冲击中迅速抽身,回到了他最擅长的谋划与决断节奏。
“都去准备吧。”萧烬挥挥手,“明日此时,我要看到初步方略。”
三人行礼退出密室。
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摇曳。
萧烬独自坐在黑暗中,目光再次落向京城方向。
“绝地天通……净化情感……”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袁天衍,你想当斩断人道的‘神’。可惜,我这从红尘烟火中爬出来的人,偏偏不信这个邪。”
他掌心,一丝赤红的怒意与一缕温热的喜气悄然流转,虽未融合,却彼此呼应。
“人间若没了七情六欲,那还叫什么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