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炎阳城外
黑色的军阵,如同无边无际的潮水,缓缓漫过原野,最终在距离炎阳城巍峨城墙五里外停下,绵延展开。
北府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如林,反射着冬日苍白的阳光,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炎阳城头,守军密布,刀出鞘,箭上弦,但许多士兵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和灰败。
赤岩关失陷、连丢三城、焚天军覆灭、赫连铁骨被擒……
一连串的噩耗早已传遍全城。
如今,击败了烈阳最后野战神将的敌人,就这么堂堂正正地兵临城下,将这座雄城围得水泄不通。
慕容晟在众多将领和侍卫的簇拥下,登上了南门城楼。
他穿着华丽的紫色锦袍,外罩金线锁子甲,头戴镶嵌宝石的金冠,试图维持镇主的威仪。
但苍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惧。
他望向城外。
那森严的军阵,那飘扬的“萧”字和“秦”字大旗;
还有军阵前方,那个如同铁塔般矗立、隔着这么远仿佛都能感受到其凶悍气息的巨汉秦破军,都让他心脏一阵阵紧缩。
怎么会这么快?赫连铁骨那个废物!
萨珊先生的“和拖”之策还没开始实施,谈判的人都没派出去,敌人就已经打到门口了!
他环视身边,将领们大多低头不语,文官们更是面如土色。
萨珊先生不在城头,据说在府中“推算退敌之策”。
一种被抛弃的孤绝感,笼罩了慕容晟。
就在这时,对面军阵中,一骑飞出,直奔城下弓箭射程边缘停下。
骑士高举一面白旗,扬声喊道:
“城内听着!我乃寒渊世子、镇北侯萧烬麾下信使!
奉侯爷之命,致书烈阳镇主慕容晟!请开城门,或垂下竹篮接取!”
城上一阵骚动。
慕容晟咬了咬牙,挥手示意:“让他把信射上来!”
片刻,一封绑在箭矢上的书信被射上城头。
亲兵捡起,检查无毒后,呈给慕容晟。
慕容晟深吸一口气,展开信纸。
是萧烬的亲笔,字迹遒劲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慕容晟阁下:”
“尔父慕容灼,昔年勾结奸佞,毒害我父,侵我疆土,
掳我亲姐,罪恶昭彰,天理难容。
今其伏诛,实乃天谴。
尔继位以来,不思悔改,囚姐虐民,任用宵小,
致使烈阳天怒人怨,军心离散。
赤岩关周猛义举,疾风原赫连铁骨授首,皆乃民心军心向背之明证。”
“今我王师至此,吊民伐罪,非为屠戮。
念及烈阳百姓无辜,将士多受蒙蔽,特予尔最后机会:
开城投降,交出元凶,释放我姐萧明月及所有被囚寒渊旧人。
我可承诺,保全慕容氏宗庙祭祀,不杀降卒,不掠百姓,
烈阳官吏将士愿归顺者,量才录用。此乃仁至义尽。”
“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限尔半日答复。勿谓言之不预也。”
“寒渊萧烬,手书。”
信的最后,盖着萧烬的镇北侯印和私章。
慕容晟看完,脸上红白交错,羞愤、恐惧、不甘交织。
萧烬的语气高高在上,如同审判,将他和他父亲贬得一文不值,开出的条件看似宽大,实则要他放弃一切权力,屈膝投降。
宗庙祭祀?那有什么用!量才录用?
他慕容晟难道要去萧烬手下做个卑躬屈膝的小官?
可是……不投降呢?
他望向城外那望不到边的敌军,想到赫连铁骨的下场,想到军中低迷的士气,想到城中可能存在的内应……
他拿什么守?能守多久?
“少主……萧烬信中所言……”一名老臣颤声开口,似有意动。
“住口!”慕容晟厉声打断,胸膛剧烈起伏,“他要我投降?做梦!
我慕容氏雄踞西境百年,岂能向他萧家小儿摇尾乞怜!
炎阳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上一年半载也不成问题!
待朝廷援军一到,或西域母族发兵,里应外合,必可破敌!”
他说得斩钉截铁,但底气明显不足。
朝廷?高肃那个老狐狸,上次联络后就含糊其辞,如今寒渊兵锋正盛,
朝廷会不会为了一个败局已定的烈阳去得罪如日中天的萧烬?
西域母族?相隔万里,远水难救近火。
众臣沉默,显然也不太信。
慕容晟烦躁地挥手:“都回去各司其职!加强守备!擅言降者,立斩!”
说罢,不再看众人脸色,匆匆下城,返回镇主府。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更需要……
确保那张最后的底牌,还在自己手里。
回到府中密室,他召来最心腹的侍卫统领:“棠梨院那边,怎么样了?”
“回少主,加派了三层守卫,日夜巡逻,连只鸟儿都飞不进去。
里面也很安静,萧夫人……
每日只是看书、写字、偶尔摆弄花草,送进去的饮食汤药都用了,并无异样。”
慕容晟稍微心安,但多疑的性格让他还是叮嘱:
“不可松懈!尤其今夜,要格外警惕!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是!”
侍卫退下后,慕容晟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投降?不,绝不!可是……出路在哪里?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谁?”慕容晟警觉地问。
“老朽,萨珊。”门外传来苍老平和的声音。
慕容晟松了口气:“先生请进。”
萨珊先生推门而入,依旧白袍白发,手持水晶球,脸上看不出喜怒。
“先生,城外情形你也看到了。萧烬逼降,我们……该如何应对?”慕容晟急切地问。
萨珊先生沉默片刻,缓缓道:“少主,兵临城下,外无援兵,内患隐忧,坚守……确非上策。”
慕容晟心一沉:“先生也主张……降?”
萨珊先生摇摇头:“降,亦非良策。萧烬虽承诺不杀降卒,不掠百姓,
但少主身为慕容氏嫡系,又曾囚禁其姐,其心中芥蒂,岂能轻易化解?
即便眼下保得性命,日后难免沦为阶下囚,生死操于他人之手。”
“那……那该如何是好?”慕容晟方寸大乱。
萨珊先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老朽愿亲自出城,密会秦破军。”萨珊先生低声道,
“陈说利害,或许能争取到更有利的条件,比如……
允许少主携带部分亲信财物,安全离开烈阳,前往西域母族或他处避难。
如此,既保全性命宗脉,亦不失体面。”
慕容晟眼睛一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先生能说服秦破军?那萧烬……”
“秦破军乃沙场悍将,但并非不通情理。
且老朽手中,或有一些他感兴趣的东西,以及……
关于城内某些‘隐患’的情报,可作为交换。”
萨珊先生意味深长地说。
慕容晟此刻已别无选择,连忙道:
“那就有劳先生了!需要准备什么?何时动身?”
“事不宜迟,今夜子时,老朽便设法缒城而出,密会秦破军。
少主只需在府中静候佳音,并……
稳住城内局势,尤其要确保‘棠梨院’万无一失。
在我们谈妥之前,她是我们最重要的筹码。”
萨珊先生叮嘱。
“我明白!我明白!”慕容晟连连点头。
萨珊先生行礼告退。
走出密室,穿过幽深的走廊,他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低声自语,仿佛在说给某个不存在的人听:
“棋子,该动了。新的棋盘,或许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