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炎阳城内外
今夜无月,星光黯淡。寒风刮过城头,呜呜作响,带着刺骨的冷意。
城内大部分区域已实行宵禁,漆黑一片,只有城墙和重要街口闪烁着零星的火把光芒,映照着巡逻士兵警惕而疲惫的脸。
东门附近,守备副尉赵四挎着刀,缩在避风的角楼里,就着一小坛劣酒和半包茴香豆,喝得脸色微红。
他心中烦躁,既怕寒渊军夜袭,又恼恨上头克扣军饷,更对那个总是对自己呼来喝去的主官不满。
“呸!什么玩意儿!等老子哪天……”他低声咒骂着,又灌了一口酒。
忽然,角楼木门被轻轻敲响。
“谁?!”赵四警觉地按住刀柄。
“赵爷,是我,老坑。”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讨好谄媚的声音,是城里一个专做黑市生意的掮客。
赵四稍微放松,打开门:“妈的,老坑,这大半夜的,你想害死老子?”
老坑挤了进来,搓着手,脸上堆笑:“哪能啊赵爷!是有笔急买卖,非得这时候找您。”
说着,他左右看看,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赵四手里。
入手沉甸甸的,是金子!
赵四眼睛一亮,掂了掂,至少二十两!
他赶紧揣进怀里,态度好了不少:“什么买卖?说。”
“简单,就想请您……子时三刻,在东门值房‘打个盹’,最多半柱香功夫就行。”老坑压低声音。
赵四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你……你想干什么?私开城门?这可是杀头的罪!”
“哎哟,我的赵爷!”老坑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
“您想想,这城还能守几天?赫连都督都栽了!寒
渊军那些杀神就在外面!
朝廷?西域?谁管咱们死活?
等城破了,咱们这些守城的小兵,还不是任人宰割?
不如……早点谋条后路。”
他指了指赵四怀里的金子: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城外自然有人接应您,
还有十倍于此的酬劳,保您一家老小平安富贵。
要是事情有变,您就说是被迷香放倒的,罪不至死。
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
赵四心脏砰砰直跳。
他想到家中老母幼子,想到城破后可能的凄惨,再摸摸怀里冰冷的金子,贪念和恐惧交织。
他本就对慕容家没什么忠诚,此刻被说中心事,一咬牙:
“半柱香!就半柱香!多一刻都不行!还有,我不能一个人‘打盹’,得有几个‘一起睡’的兄弟……”
“放心,都安排好了!城南‘快活林’新来了几个胡姬,已经请了那几位爷去‘品酒’了,保管他们子时前回不来!”老坑嘿嘿一笑。
“你们……早就计划好了?”赵四悚然。
“赵爷,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坑拍拍他的肩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赵四靠着冰冷的墙壁,喘着粗气,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着角落里滴漏,时间一点点指向子时。
与此同时,炎阳城东南角,靠近镇主府马厩的方向。
几个黑影悄然潜入,将几罐气味刺鼻的火油倒在干燥的草料堆和马棚木料上。
子时整。
“走水啦!马厩走水啦!快救火啊!”
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东南角瞬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受惊的马匹嘶鸣着冲出厩舍,四处乱窜。
附近的守军和仆役乱作一团,提桶端盆,呼喊着救火。
镇主府内也被惊动,大量侍卫被调往起火方向。
棠梨院外的守卫,也有一部分被火光和喧闹吸引,伸长脖子张望,有些躁动。
就在这混乱的档口,棠梨院紧锁的后角门,从外面被轻轻撬开。
三个穿着夜行衣、动作矫健的汉子闪身而入。
对院中几个早已被买通或制住的侍女侍卫打了个手势,径直扑向亮着微弱灯光的暖阁。
暖阁门被推开,萧明月早已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将长发简单绾起,脸上蒙着面纱,手中紧握那柄柳叶匕首。
看到来人,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点头示意。
“夫人,得罪了!”为首汉子低声道,与另一人一左一右护住萧明月。
第三人断后,迅速沿着预先探查好的路线,避开主要守卫,从后角门潜出,没入外面的黑暗与混乱之中。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过几十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炎阳城东门值房。
赵四看着滴漏,子时三刻刚到。
他心跳如鼓,装作困倦不堪的样子,对旁边两个同样被收买的小卒道:
“妈的,困死了,老子眯一会儿,你们盯着点。”
说完,也不管他们,自顾自趴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那两个小卒对视一眼,也相继趴下。
值房外,只剩下几个不明所以的士兵在寒风中搓手跺脚。
片刻,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上城墙,无声无息地靠近东门绞盘所在的塔楼。
塔楼里的几名守军,早已七歪八倒,昏迷不醒,口鼻间残留着淡淡的甜香。
黑影正是萨珊先生。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守军,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无色无味的液体倒入旁边一个水壶。
然后,他走向绞盘。
几乎在他动手的同时,城外漆黑的夜色中,秦破军接到了城内“蜂鸟”以灯火传来的暗号。
三短一长。
“时辰到了!”秦破军眼中精光爆射,
“传令!东门外埋伏的先锋营,准备!
城门一开,立刻控制城门,扩大缺口,接应大军入城!
其余各部,按计划行动!”
萨珊先生缓缓转动沉重的绞盘。
铁链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东门那两扇包铁的厚重城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然后越来越大……
“城门!东门开了!”城外,寒渊军先锋营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杀进去!”
蓄势已久的黑色洪流,如同决堤之水,汹涌冲入那道敞开的城门缝隙!
直到喊杀声震天响起,东门附近昏昏欲睡的守军才猛然惊醒,但为时已晚!
寒渊军先锋锐不可当,迅速斩杀反应过来的零星抵抗,控制住城门区域,并点燃火把,向城外发出信号。
更多的北府军如同潮水般涌入城中!
“城破了!寒渊军进城了!”
“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全城!
守军士气彻底崩溃,或逃或降。
百姓则惊恐地关门闭户,躲在屋里瑟瑟发抖。
镇主府内,慕容晟正焦急地等待萨珊先生的“好消息”。
听到外面骤然爆发的喊杀声和“城破”的惊呼,他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可能……萨珊先生不是去谈判了吗……城门怎么会开……”
他语无伦次,随即猛地想起什么,发疯似的冲向棠梨院,
“明月!我的明月!”
棠梨院已空无一人,只有那碗凉透的、加了料的安神汤还放在桌上。
慕容晟呆呆地站在空荡荡的暖阁中,失魂落魄。
完了,一切都完了。
内应,火起,开城……
原来萨珊先生所谓的“第三条路”,就是把自己和烈阳一起卖掉!
而萧明月,也早已在自己眼皮底下逃脱。
巨大的背叛感和绝望吞噬了他。
他拔出腰间装饰华贵的佩剑,看着寒光凛冽的剑刃,又哭又笑:
“父亲……孩儿无能……烈阳百年基业,毁于我手……我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说罢,他横剑就向自己脖颈抹去!
“少主不可!”一名忠心老仆恰好冲进来,见状大惊,拼死扑上,奋力夺剑。
剑锋划过,在慕容晟脖颈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鲜血涌出,但性命无碍。
慕容晟受此刺激,加上连日惊惧,竟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老仆抱着昏迷的慕容晟,老泪纵横。
城中,战斗(或者说接管)在进行。
有组织的抵抗迅速瓦解,主要是收降残兵,扑灭零星火头,维持秩序。
萧明月在“乙三”内应汉子的护送下,安全抵达“老盐巷丙七”一处隐秘据点。
她推开窗户,望着城中四处升起的寒渊旗帜和逐渐平息的混乱,长长松了一口气,眼中泪光闪动。
五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秦破军骑着高头大马,在亲兵护卫下进入炎阳城中心,直奔镇主府。
沿途看到寒渊军纪严明,并未扰民,心下稍安。
他记着世子的交代:速控府库、官衙、军营、粮仓等要害。
就在他刚刚踏入镇主府大门,准备下令彻底肃清府内、控制慕容晟时!
一匹快马从城外飞驰而至,马上骑士浑身是汗,高举一枚玄铁令牌,嘶声大喊:
“秦将军!侯爷急令!”
秦破军勒马:“讲!”
“侯爷严令:入城后,首要之务,非安抚,非庆功!
而是立即封锁烈阳镇秘库、藏书楼、工坊及慕容氏私库!
所有典籍、密档、图纸、账册、稀有物资,一律封存,
派重兵把守,等候侯爷亲自派人前来清点押运回寒渊!
若有延误或遗失,军法从事!”
秦破军一愣,没想到世子第一道命令是这个。
但他对萧烬的命令从不质疑,立刻吼道:
“听见没有!照侯爷说的办!第一营,去秘库!
第二营,去藏书楼!第三营,控制所有官衙工坊!快!”
令出如山,刚刚入城的部队立刻转向,扑向那些储存着烈阳百年积累的“战利品”所在。
动作之迅速,态度之急切,仿佛那些死物比这座城池和城中的人心更重要。
不远处,刚刚赶到镇主府前与秦破军汇合的萧明月,恰好听到了这道命令。
她脸上的欣慰和激动微微一僵,看着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向府库方向,又看向秦破军那坚决执行命令、毫不迟疑的侧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她原本以为,弟弟第一道命令会是安抚百姓、犒赏三军、申明纪律,展现一个胜利者和未来统治者的气度与仁慈。
却没想到……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眼神复杂地望向北方,那是寒渊的方向。
烬儿,你究竟……是急着壮大寒渊,还是已经将“获取”本身,当成了征服的唯一目的?
就在这时,镇主府深处,慕容晟昏迷所在的房间地下,一个隐藏的密室中,某个依靠地热维持的复杂机括,因为感受到地面的剧烈震动和温度变化,其内部一枚被小心翼翼平衡了数年的火红色晶石,微微倾斜了一度。
晶石下方,连接着遍布府邸地下乃至部分城墙基座的、早已干涸却布满火油和特殊粉末的管道网络。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焦糊味,开始在地底深处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