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洞庭湖口。
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正值深秋,湖面泛起薄雾,远山如黛,渔歌隐约。
一艘云梦镇制式的楼船停泊在湖口码头,船身漆成青白二色,帆上绣着“云梦”篆字。
船头,白秋水一袭月白留仙裙,外罩淡青纱氅,发髻上的九凤衔珠簪在晨光中流转华彩。
她身侧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猫“雪奴”,正慵懒舔舐爪子。
“都督,前方十里水道,有异常水纹。”一名水师将领上前禀报,“似有大型物体在水下移动,但非鱼类。”
白秋水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水蓝光泽,这是她哀脉通玄境修为外显:“多少人?”
“至少二十,修为皆在御物境以上。为首两人……气息深不可测,应已达融天。”
白秋水颔首:“传令,所有水师战船进入战备,但莫露形迹。哀脉修士布‘九歌·湘夫人’阵,以水雾掩护,待命。”
“是!”
命令传下,三艘楼船、十二艘快艇悄然调整阵型,船上修士各就各位。湖面雾气似乎更浓了。
与此同时,湖口西侧陆路,一支小小队伍正沿官道行来。
正是萧清浅与三名哀脉师姐,四人皆面带风尘,显然连日赶路未曾停歇。
“师妹,前方便是洞庭湖口。”一名师姐低声道,“白都督的船应在码头等候,我们加快些。”
清浅点头,手心却微微出汗。
这一路上,她已感知到至少三波窥探的目光,如影随形,却始终未真正出手。
仿佛毒蛇在暗处吐信,等待最佳时机。
就在四人距码头不足百丈时,异变陡生!
湖面炸开冲天水柱!
二十余道黑影自水下激射而出,凌空而立,黑衣上绣着星图,正是钦天监星官。
为首二人,一高一矮,高者面如金纸,眼似铜铃,手持一杆七星幡;
矮者干瘦如猴,十指漆黑,掌心托着一枚不断旋转的罗盘。
“贪狼、破军,恭候多时。”高者声如金铁摩擦,“萧清浅,奉监正之命,请姑娘往钦天监做客。”
话音未落,矮者手中罗盘骤停,指针直指清浅!
“锁情链——起!”
他厉喝一声,袖中飞出一道暗金色锁链,链身细如小指,却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锁链在空中一分为九,如九条毒蛇,绕过三名哀脉师姐的拦截,直扑清浅!
清浅脸色一白,体内哀脉真气自发运转,净水体特性爆发,周身浮现冰蓝光晕。
但锁链触及光晕的刹那,光晕竟如冰雪遇沸汤般迅速消融!
“此链专克情绪能量!”一名师姐惊呼,挥剑斩向锁链,剑刃却被链身弹开,反震之力让她吐血倒飞。
清浅咬牙,双手结印,脚下湖水翻腾,凝聚成数道冰墙护在身前。
然而锁链势如破竹,冰墙层层碎裂,眼看就要及体!
“云梦水师在此!”
一声清叱自楼船方向传来,白秋水纤手一挥,湖面升起滔天水幕,化作万千水箭,铺天盖地射向星官队伍。
同时,三艘楼船上百名哀脉修士齐声吟唱《九歌·湘夫人》,歌声悲而不哀,柔中带刚,湖面水汽凝聚成无数淡蓝色光点,如萤火般飘向锁情链,竟让链身速度一滞!
贪狼星官冷笑:“白秋水,你要与钦天监为敌?”
“清浅是我云梦贵客。”白秋水踏水而来,步步生莲,“钦天监无故拿人,本督……不允。”
她袖中滑出一柄白玉短尺,尺身刻满水文,云梦镇镇脉之宝“量天尺”。尺指苍穹,湖面陡然升起十二道水龙卷,咆哮着卷向星官!
“雕虫小技!”破军星官狞笑,七星幡摇动,幡上星辰亮起,竟引动天上日光聚焦,化作一道炽白光柱,轰向水龙卷!
水火相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湖面炸开巨大漩涡。
趁此间隙,锁情链终于突破重重阻碍,缠上了清浅左手手腕!
“啊!”清浅痛呼一声,只觉一股冰寒刺骨的力量顺着手腕经脉侵入体内,所过之处哀脉真气如被冻结,运转迟滞。
更可怕的是,那股力量直冲识海,仿佛要将她的情绪、记忆、甚至自我意识都一并锁住!
她颈间冰魄玉锁骤然发光,与锁情链之力对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小姐!”三名师姐目眦欲裂,拼死冲来,却被其他星官拦住,陷入苦战。
码头乱战之际,谁也未注意,湖底深处,一道玄色身影如游鱼般悄然潜近。
凌雪口中含着一枚“避水珠”,手中短剑“雪魄”在昏暗水底泛着幽蓝寒光。
她已在水下潜伏两个时辰,等的就是这一刻,锁情链及体,操纵者心神必集中于链条控制,防御最弱时。
就是现在!
凌雪身影如箭射出水面,短剑直刺向操纵锁情链的破军星官后心!
这一剑毫无征兆,快得超越视觉极限,剑尖凝聚的哀脉真气压缩到极致,化作一点冰蓝寒星。
破军星官不愧是融天境,千钧一发之际竟横移半尺,避开了心脏要害。
但剑锋仍刺入他右肩,哀脉真气爆发,将他整条右臂经脉瞬间冻结!
“呃啊!”破军惨呼,锁情链控制一松。
清浅趁势发力,净水体全力运转,冰蓝光华大盛,竟将锁链生生逼离手腕三寸!
“影卫——杀!”
凌雪厉喝,湖岸两侧密林中,两百道黑衣身影如鬼魅般现身,弩箭、飞针、毒镖如暴雨般倾泻向星官队伍。
这些影卫经过凌雪残酷训练,专精合击刺杀,此刻猝然发难,顿时有五六名御物境星官中招倒地。
“埋伏?!”贪狼星官又惊又怒,“你们早有准备!”
他七星幡再摇,欲引天火焚林,却听一声雷霆般的怒喝自远方传来:
“钦天监的杂碎,敢动我妹妹?!”
声音未落,一道赤金色刀芒自北方天际横跨十里,斩破云层,携着焚山煮海的怒意,直劈贪狼面门!
贪狼瞳孔骤缩,七星幡全力格挡。
“铛——!!!”
金铁交鸣声震彻湖口,贪狼连人带幡被劈飞数十丈,嘴角溢血,幡上七颗星辰竟黯淡了三颗!
他骇然抬头,只见北方官道上烟尘滚滚,一支铁骑如黑色洪流奔腾而来。
为首者玄袍猎猎,腰间未出鞘的长刀仍在嗡鸣。
正是隔空斩出那一击的萧烬!
其身后,五千北府军精锐列阵推进,弓弩上弦,刀甲映日。
贪狼脸色终于变了。
他们中计了。
这不是逃亡,是请君入瓮的反杀局!
“撤!”他当机立断,厉声下令。
“想走?”白秋水量天尺再挥,湖面水墙升起,封堵退路。
破军星官强忍右臂冻结之痛,左手抓向锁情链,欲收回法宝遁走。
然而凌雪岂会给他机会?短剑如跗骨之蛆,剑剑直指要害,逼得他狼狈招架。
清浅见兄长率军赶到,心中一松,但锁情链虽暂离手腕,却仍如活物般在半空游弋,随时可能再度缠上。
她一咬牙,双手结出一个复杂印诀,这是《九歌·山鬼》篇中记载的禁术“冰封千里”,她尚未完全掌握,但此刻别无选择。
“以我净水,封尔邪链!”
她咬破舌尖,一滴蕴含净水体本源的鲜血喷出,落在锁情链上。
鲜血与链身接触的刹那,爆发出刺目的冰蓝强光,链身竟开始凝结冰霜,发出“咔咔”脆响!
“我的锁情链!”破军目眦欲裂,这法宝是他性命交修之物,若被毁,修为必损。
他疯狂扑向清浅,却被凌雪死死拦住。
贪狼见势不妙,猛地咬破手指,在七星幡上画下一个血色符文:“血祭星辰——遁!”
幡上剩余四颗星辰同时炸裂,化作一团血雾将他包裹,竟是要施展损耗本源的遁术逃命。
“留下!”
萧烬已率铁骑冲至码头,他纵身下马,腰间“镇岳”刀终于出鞘。
虽未开刃,但在怒脉化意境真气的灌注下,刀身腾起赤金色火焰,一记简单至极的竖劈,却蕴含着劈山断岳的意志!
刀光斩入血雾,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血雾炸散,贪狼从中跌出,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鲜血狂喷。
他怨毒地瞪了萧烬一眼,捏碎怀中一枚玉符,身形竟开始虚化。
这是袁天衍赐下的保命符,可瞬间传送至千里外预设地点。
“哼。”萧烬收刀,并不追击,反而转身看向仍在与锁情链对抗的清浅。
链身已覆满冰霜,但仍在挣扎。清浅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消耗巨大。
“哥哥……”她摇摇欲坠。
萧烬一步踏至她身后,右手按在她背心,温和而磅礴的怒脉真气渡入,助她稳住气息。同时左手探出,抓住锁情链中段。
链身触到他手掌的刹那,竟剧烈颤抖,仿佛遇到了天敌。
萧烬双脉同修,怒喜交织,情绪能量复杂无比,锁情链专克单一情绪,面对这般“混乱”的能量,竟一时无法锁定克制。
“给我——断!”
萧烬低吼,双臂发力,怒脉真气如火山爆发,竟生生将锁情链扯成两截!
“噗!”破军星官如遭重击,狂喷鲜血,气息瞬间萎靡。
链断刹那,无数被锁链吞噬的情绪碎片四散飞溅,化作凄厉哀嚎、愤怒咆哮、恐惧尖啸……
那是此链百年间囚禁过的修士残留意识,此刻终于解脱。
湖面狂风大作,水浪滔天。
贪狼星官在传送完成的最后一刻,死死盯着萧烬,嘶声道:“袁监正……不会放过你……”
身影彻底消失。
破军星官被凌雪一剑穿心,毙命当场。
余下星官见首领一死一逃,斗志全无,或降或逃,被北府军与影卫逐一清剿。
战斗平息,湖口一片狼藉。
清浅脱力倒入兄长怀中,萧烬将她横抱而起,走向云梦楼船。
白秋水踏水而来,看着萧烬,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萧世子,好手段。”
“多谢白都督接应。”萧烬颔首,“清浅需暂歇,可否借贵船一用?”
“自然。”白秋水侧身引路,“请。”
萧烬抱着妹妹登船,凌雪默默跟上,玄衣染血,白裘依旧洁净。
楼船扬帆,缓缓驶入洞庭深处。湖面雾气渐浓,将方才的血战痕迹悄然掩去。
而在千里之外,钦天监观星台。
袁天衍面前的青铜古镜“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镜中映出的,正是锁情链断裂、破军身死的画面。
他静静看着,脸上无悲无喜,只有眼中那非人的淡漠,更深了一层。
“融天境陨落……锁情链被毁……”他低声自语,“萧烬,你比老夫预估的……更有趣。”
他抬手,指尖抚过镜面裂缝,裂缝竟缓缓弥合。
“不过,游戏才刚开始。”
他转身,望向皇宫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
“下一局……该换棋盘了。”
窗外,秋风呼啸,卷落观星台畔最后一片枯叶。
寒冬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