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口的雾气被血战搅散,午时阳光直射湖面,映得浪尖碎金跳跃。
萧烬抱着清浅跃上云梦楼船甲板,白秋水已命人备好静室。
他将妹妹轻轻放在铺着冰蚕丝褥的榻上,清浅脸色苍白,左手腕被锁情链缠过的位置留下一圈暗红勒痕,皮肉翻卷,边缘凝结着冰晶与焦痕交织的诡异纹路。
那是锁情链残留的“情绪污染”,仍在侵蚀。
“柳姨给的‘清心丹’……”清浅虚弱地从怀中摸出玉瓶。
萧烬接过,倒出三枚淡青色丹药,喂她服下,又以怒脉真气助药力化开。
温和而坚定的暖流游走经脉,暂时压住伤势恶化,但清浅眼中仍残留着被锁链侵入识海后的恍惚与惊悸。
“哥……”她抓住兄长衣袖,指尖冰凉,“那链子……好可怕。它不光封真气,还……还想把我‘锁’成一个空壳。”
萧烬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没事了。链子已断。”
他转身看向跟进静室的凌雪:“你护着她。白都督已在船外布下‘九歌·湘夫人’阵,寻常人进不来。”
凌雪点头,无声站到榻边,短剑出鞘半寸,眼中杀意未散。
萧烬走出舱室,甲板上已清理出战场。
秦破军赤着上身,右肩那道狼牙伤疤随着粗重呼吸起伏,正指挥北府军士卒捆绑俘虏、清点尸首。
他见萧烬出来,大步上前:“世子!宰了两个御物境杂碎,俘虏七个,跑掉三个,弟兄们正在追!”
“穷寇莫追。”萧烬摆手,目光落向船头。
白秋水正俯身查看那截断裂的锁情链。
链身暗金,此刻已失去光泽,如两条死蛇盘在甲板上。
但即便断裂,仍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阴寒气息,仿佛有无数哀嚎被囚禁其中。
“此物邪性。”白秋水指尖虚点,一缕水蓝真气试探性触及链身,链子竟猛地一颤,如回光返照般弹起,直扑她手腕!
萧烬一步跨至,右手探出,五指间赤金色怒意真气与淡青色喜意真气交织成网,将锁链凌空罩住。
链身撞入网中,如陷泥沼,疯狂扭动却难挣脱。
“它在‘活’着。”萧烬凝神感知,“链身有灵……不,是无数被囚修士的残念融合成的‘伪灵’。以吞噬情绪为生,断而不死。”
白秋水蹙眉:“可有法彻底毁去?”
萧烬未答,闭目调息。
方才隔空斩出那一刀消耗不小,但他此刻更在意的是体内真气的变化。
怒、喜双脉在激烈战斗后,竟隐隐有交融趋势。
喜意如春风化雨,润泽经脉;怒意如火山奔流,提供爆发。
两者非但不相冲,反而在对抗锁情链的“情绪吞噬”时,自发形成一种微妙的轮转平衡。
他睁开眼,掌心真气网收拢,将半截锁链拉到面前。
“秦破军,结‘铁血战魂阵’。”
“得令!”秦破军暴喝,甲板上三百北府军精锐闻声而动,迅速列成三才阵势。
这些士卒皆是百战老兵,每人身上都带着沙场血气,此刻同仇敌忾,杀伐之气冲天而起,竟在半空隐隐凝聚成一尊模糊的、顶天立地的血色巨神虚影。
这是戚元敬所传军阵之法的至高境界,“战争巨神”法相雏形!
军阵杀伐气笼罩而下,锁情链的扭动顿时一滞。
链身内那些残念最惧的便是这等纯粹、浩大、不含个人情绪的集体意志,如雪遇沸汤般尖啸退缩。
萧烬趁势运转七情轮转之法。他左手食指轻点链身,指尖绽放淡青色喜意,如春水浸润,渗入链身每一处缝隙。
喜意不具攻击性,却最擅渗透、软化、瓦解防御。
链身表面的暗金光泽以肉眼可见速度褪去,露出底下灰败的原始材质。
紧接着,他右手拇指按在链身中段一处不起眼的节点上。
那是他方才扯断链条时感知到的“情绪流转枢纽”。
怒意真气如火山岩浆灌入,炽烈、暴戾、一往无前!
“给我——开!”
节点处传来琉璃碎裂般的脆响,链身剧烈颤抖,无数残念哀嚎着被怒意焚灭。
但仍有最顽固的一股“恶意”盘踞核心,那是炼制此链时加入的、来自某位恶脉通玄修士的本源恶念,阴毒黏稠,死死护住链灵不散。
萧烬额头见汗。双脉轮转初成,这般精细操控对心神消耗极大。
他深吸一口气,闭目回想母亲遗稿中关于“爱脉”的记载。
爱非小情,乃包容、联结、守护之大爱。
他虽未修爱脉,但此刻心念所系,全为守护妹妹、守护寒渊、守护身后将士,一股纯粹而炽热的守护意志自心底升起,融入真气。
喜意浸润,怒意冲击,爱意化解。
三情虽未真正融合,却在这一刻形成微妙共鸣。
萧烬掌心腾起一团三色流转的真气旋涡,旋涡中心,锁情链最后那点恶念如曝晒下的毒虫,尖啸着消散。
链身彻底灰败,化作凡铁。
“碎。”
萧烬五指收拢,链条寸寸断裂,落入甲板,再无半点灵性。
白秋水眼中异彩闪烁:“七情轮转……萧世子竟已触到此境?”
“皮毛罢了。”萧烬收功,气息微喘,但眼神愈发明亮,
“锁情链专克单一情绪,遇上我这‘杂而不纯’的,反倒被克制。不过若袁天衍亲自操控完整锁链,胜负难料。”
他看向湖面远方,贪狼星官逃走的方向:“此战虽胜,但已彻底激怒钦天监。接下来……”
话音未落,湖心方向传来急促的螺号声,云梦水师了望哨发现异常!
白秋水与萧烬同时转头,只见洞庭湖深处,原本平静的水面陡然翻起黑色浪涛,浪涛中,两道身影缓缓升起。
一人身穿缀满星辰的宽大黑袍,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亮如鬼火;
另一人则是名女子,赤足站在浪尖,身上只裹着轻纱,纱上绣着无数扭曲交缠的人形图案。
两人气息磅礴如海,赫然又是融天境!
“贪狼逃得倒快,却把‘七杀’‘廉贞’两位星官引来了。”
白秋水声音转冷,“萧世子,看来袁天衍对净水体……是志在必得。”
萧烬按刀,怒意自眼底燃起:“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秦破军咧嘴一笑,舔了舔嘴唇:“娘的,刚热完身,正愁没打过瘾!”
凌雪无声出现在萧烬身后三步,短剑已完全出鞘,剑身映着湖光,寒如冰魄。
三百影卫如黑潮般自各船跃出,潜伏于船舷、桅杆、水线下,杀机暗藏。
湖心,七杀星官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楼船:
“奉监正令,擒拿净水体,阻者……格杀勿论。”
声音如铁石摩擦,传遍湖面。
战端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