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深夜。
萧烬在书房审阅军械改良图纸。
萧燃昨日呈上的“连弩车”设计颇有可取之处,虽机括部分仍显稚嫩,但思路已跳出窠臼。
他正提笔批注,窗外忽有极轻微的破空声。
不是风声。
他指尖一弹,一枚铜钱射向窗棂。
铜钱在触及窗纸前被无形之力阻住,悬停半空,随即窗纸无声融化出一个圆孔,一枚细长的竹管穿过孔洞,落在书案上。
竹管通体漆黑,尾端刻着一尾红色小鱼,叶红鱼的标记。
萧烬真气外放,笼罩书房,隔绝一切窥探可能,这才拿起竹管,拧开尾塞,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
丝绢以特制药水书写,遇空气才显字迹。
字迹潦草,显然写得急:
“烬郎亲见。钦天监第二波人马已出京,由两名融天境星官带队,号‘贪狼’‘破军’。携上古异宝仿品‘锁情链’,专克情绪能量,缚之则七情修为暂封。”
“袁天衍已集齐五份圣血:喜(取自某藩镇老祖)、怒(黑煞教献祭)、爱(皇宫秘取)、欲(万象商会交易)、恶……”
此处字迹墨色加深,似笔者心绪激荡:
“恶脉圣血,来自宇文绝!此獠与袁天衍交易:
宇文绝提供自身三滴‘恶脉精血’,袁天衍助其在‘七脉会武’时铲除柳姨一派,并默许钦天监将来在天宗设‘监天司’,监管修炼。”
“现仅缺哀、惧两脉圣血。清浅的净水体,已成袁天衍眼中必得之物。
据我盗取的密档所载,锁情链乃专为擒拿‘哀脉高阶修士’所炼,对净水体克制尤甚。”
“我正设法盗取宇文绝与袁天衍往来的‘血契书’,此为铁证。
然钦天监防卫森严,需时日。你务必早做准备,两名融天境非同小可,柳姨恐独木难支。”
“珍重。红鱼字。”
丝绢末尾,又添一行小字:
“另,小心身边有‘谛听’。
钦天监有一种秘术,可将人炼成‘活耳’,潜伏目标身侧,监听一切。
辨识之法:其人行止与常人无异,唯左耳后有一粒极细的‘星痣’,需真气探查方可见。”
“宇文绝与袁天衍交易核心已查明:
宇文绝提供‘恶脉圣血’及天宗至宝‘七情石’,袁天衍则助其铲除异己,并承诺大阵启动后,天宗可独占‘监察天下修士’之权。
此阵需以王朝龙气为能源,故袁天衍必谋夺传国玉玺,或…...弑君以乱龙气。”
萧烬阅毕,掌心腾起一缕金色火焰。
此为他怒脉化意境后觉醒的“真怒心火”,专焚邪祟。
丝绢在火中化作青烟,不留半点痕迹。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寒渊城在夜色中沉睡,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如星点连缀。
两名融天境。
锁情链。
宇文绝竟以自身精血为交易……
萧烬闭目,脑海中飞速推演。
柳如眉是通玄境,但需分心维护护山大阵,又要提防宇文绝一派发难,战力恐难全开。
凌雪、秦破军等人最多抵挡御物境,面对融天境,差距太大。
唯有……借力。
他睁开眼,走回书案,铺开宣纸,提笔疾书三封信。
第一封给柳如眉,以密语告知钦天监动向,并询问:
“天宗护山大阵‘七情归元阵’,若全力开启,可阻融天境几时?”
第二封给白秋水,直言请求:
“云梦水师可否北上至‘洞庭湖口’接应?若钦天监强掳清浅,此地为南下云梦必经水路,可设伏。”
第三封……他笔锋停顿,片刻后落笔,是给雾隐镇鬼谷玄的。
“东海迷雾,可蔽天机。若需暂避风头,雾隐千岛,可否借一隅之地栖身?代价可谈。”
写罢,他以不同方式加密,唤来韩叔,吩咐以最紧急渠道送出。
韩叔领命退下后,萧烬又取出一枚空白玉简,神识注入,留下讯息:
“红鱼,证据若得,不必冒险送出,藏于安全处即可。钦天监既用‘谛听’,你身边未必干净。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我已有应对之策,勿忧。”
玉简化作流光,穿透夜色,朝京城方向飞去。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椅中,指尖敲击扶手,快三慢二的节奏比平时更急。
“锁情链……专克情绪能量……”他喃喃自语,“那若不用情绪能量呢?”
他想起萧燃那些机关图纸,想起墨家外围弟子提到的“破气箭”,想起父亲萧凛瘫痪前留下的笔记中,有一段关于“肉身武道”的记载:
“七情修炼,借天地情绪之力,固然速成。然上古有炼体士,不修七情,专淬肉身,气血如龙,拳可碎山。其力至纯,不惧情绪克制,唯畏神通法则。惜传承已断。”
肉身武道……
萧烬眼中闪过亮光。
他自身因双脉同修,肉身在怒、喜二气滋养下,比同阶修士强横数倍,但距离真正的“炼体士”还差得远。
或许,该从这方面着手,为清浅、也为整个寒渊核心班底,寻一条备用之路。
正思量间,书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熟悉。
“进来。”
门开,凌雪一身玄衣白裘,立于门外:“世子,影卫监察组发现异常。”
“讲。”
“城内‘悦来客栈’,住进三名西域商人,自称贩卖香料。但其中一人,左耳后……有痣。”
凌雪声音清冷,“属下以‘冰魄针’试探,针近其三寸时,被无形之力弹开。此人修为,至少在御物境巅峰,伪装手段极高。”
萧烬眼神一凝。
谛听……这么快就来了?
“继续监视,但勿打草惊蛇。”他下令,“查清他们接触过谁,传过什么消息。另外,全城暗查,还有无类似可疑之人。”
“是。”凌雪领命,却又迟疑,“世子,若确定是钦天监听子……是否清除?”
萧烬沉默片刻。
清除,意味着正式与钦天监撕破脸。不除,则一举一动皆在对方耳中。
“先控住。”他最终道,“待钦天监主力南下时……再杀。”
凌雪眼中寒光一闪,躬身退去。
书房重归寂静。萧烬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北境地舆图,又铺开一张更大的“天启全境图”。
他的手指从寒渊出发,划过草原、烈阳、天启、云梦、雾隐……
最后停在中央的“钦天监观星台”。
“袁天衍……”他低语,指尖在观星台位置重重一点,
“你想集齐七情圣血,开玉玺,得完整《皇极惊世典》,成圣做祖,甚至……长生?”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冰冷的嘲讽。
“那咱们就看看,是你的锁链快,还是我的刀利。”
窗外,夜色最深时,一颗流星划过北境天际,拖曳着长长的、血红色的尾迹。
钦天监观星台上,袁天衍负手而立,看着那颗流星坠向北方,嘴角微弯。
“贪狼破军,已入北境。”他身后,一名星官恭敬禀报,
“锁情链运转正常,已锁定‘哀脉圣血’大致方位:七情天宗范围。”
“很好。”袁天衍声音淡漠,“传讯宇文绝:
三日后,按计划行事。他清他的门户,我取我的圣血。
记住……净水体,我要活的。”
“遵命。”
星官退下。袁天衍独自立于高台,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仰头望天,眼中映出漫天星斗,那些星辰在他眸中仿佛连成了某种古老而诡异的图案。
“七情归元,圣血开天……”他喃喃,伸出苍白的手指,虚空勾勒,
“待老夫得窥《皇极惊世典》全貌,这人间帝位……又算得了什么?”
远处皇宫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
皇帝赵隆,又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而寒渊城中,那三名“西域商人”中的一人,此刻正闭目盘坐于客房榻上,左耳后的星痣微微发光。
他听到了萧烬与凌雪的全部对话,也听到了那一声“待钦天监主力南下时……再杀”。
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以秘术将讯息传出。
夜色更深,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