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城议事厅，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
萧烬坐于主位，手中拿着陆青书连夜整理的草原各部情报卷宗。
下方左右，苏墨、陆青书、陈到、韩叔等人肃立。
厅外天色未明，正是寅时三刻，萧烬惯于此时处理最紧要军务。
“勃尔赤的底细，查清了。”陆青书推了推眼镜，翻开手中羊皮手札，
“其统一草原七十二部中，真正臣服的仅三十一部，
余者或是武力胁迫，或是利益拉拢，根基未稳。
尤其是‘黑狼部’‘白鹿部’‘苍鹰部’三大部落，
首领皆被软禁于王庭，部落内部怨气沸腾。”
苏墨接话：“草原过冬依赖茶叶解油腻、丝绸御风寒、铁器修兵器。
我们若全面断供，勃尔赤麾下那些本就心存不满的部落，最先撑不住。
尤其是黑狼部，其领地今年遭白灾，牛羊冻死三成，若再缺茶铁，部民暴动就在眼前。”
萧烬指尖敲击扶手，快三慢二的节奏在寂静厅中格外清晰：
“萨仁密信中提到，勃尔赤已与西域大食帝国密使会晤三次。
大食承诺若其取寒渊，便提供火龙炮与重甲。诸位如何看？”
陈到抱拳：“末将以为，此为大食驱虎吞狼之计。
西域至草原路途遥远，所谓‘火龙炮’‘重甲’即便真能运到，数量也有限。
勃尔赤若真信了，便是傻子。”
“他不是傻子。”萧烬摇头，“但他需要借外力震慑内部，
也需要一个‘南下理由’来说服那些不愿开战的部落首领。
大食的承诺，无论真假，都是他手里的牌。”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北境地舆图前，手指划过寒渊以北的广袤草原：
“勃尔赤短期内不敢大举南下，草原未完全整合，后方不稳，此其一；
我寒渊城墙坚固，火器犀利，强攻代价太大，此其二；
朝廷虽腐败，但若草原真破北境，兵部戚元敬绝不会坐视，此其三。”
“但他会试探。”萧烬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小规模摩擦、边界挑衅、商队劫掠……
这些手段，接下来三个月会层出不穷。目的有二：
一探我寒渊虚实与反应，二逼我先动手，好让他有‘被迫反击’之名，凝聚草原人心。”
陆青书点头：“世子所言极是。勃尔赤现在最需要一场‘小胜’来巩固权威。
若不能南下取寒渊，那劫掠几个边境村落、抢几支商队，也算战绩。”
萧烬走回主位，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四条对策：
一、战马贸易，可在原有基础上加价两成，但坚持以物易物，寒渊以茶、丝、盐、铁器交换，绝不出现银。
同时，交易地点改在边境我方控制的‘白水堡’内，每次交易限百匹，验货无误后方可交割。
二、火器绝不出售，但可‘租赁’。草原若需应对部落叛乱或是防御西线，
可向我寒渊租借火铳队，每队五十人，配火铳三十支，火炮两门，租期三月，租金……三千匹战马。
三、调北府军一万精锐，驻守北境三大关隘：铁壁关、鹰嘴崖、狼牙口。
另命秦破军伤愈后，统领新编‘铁骑营’三千，于边境巡防，遇小股骚扰，可当场反击，无需请示。
四、密令萨仁公主，若其父有异动，尤其是调动万人以上军队向边境移动，立即以‘飞鹰传书’报信。
传书用新编密语，除我与陆先生外，无人能解。
写罢，他将宣纸推向众人：“此四策，诸君以为如何？”
苏墨最先笑出声：“租赁火器……世子，这主意妙。
既不让技术外流，又能赚战马，还能让草原各部知道，
他们天可汗还得靠咱们寒渊的兵器平乱，威望自损。”
陆青书推眼镜：“以物易物，可控制草原物资流向。
我们可多给茶丝，少给铁器。
茶丝消耗快，铁器却是战略物资，长此以往，草原兵器更替会越来越慢。”
陈到抱拳：“北府军一万，加上秦将军的铁骑营，足以应对万人以下挑衅。
若勃尔赤真敢大举南下……末将请命，率军出关迎击！”
韩叔沉声道：“萨仁公主那边，老奴可安排可靠之人，以商队名义潜入王庭，建立秘密联络线。
公主身边那个叫‘阿古拉’的侍卫，早年曾受老奴救命之恩，可用。”
萧烬点头：“既如此，便照此执行。苏墨，你负责与草原重新谈判，底线是：
战马加价不超过三成，火器只租不卖，交易地点必须在我方控制区。
若对方不答应，便全面断供。”
“陆先生，你草拟密信给萨仁，用新编的‘花间码’加密。
信中可提一句：若她有意，寒渊可暗中支持她……争取一些‘话语权’。”
陆青书会意：“世子是想……在草原内部，埋一颗更深的棋子？”
“勃尔赤有五个儿子，萨仁是他唯一女儿，也是最得宠的。”
萧烬语气平淡，“草原女子地位虽不如男子，但若她手中握有寒渊的支持，未必不能在某些事上……发出声音。”
他顿了顿：“当然，此事需极度谨慎。信由你亲自写，写完我过目，用‘心火焚信术’加密，阅后即焚。”
“陈到，北府军调动，三日内完成。铁壁关由你亲自坐镇，鹰嘴崖、狼牙口各派副将。
秦破军那边，韩叔去传令，让他伤愈后直接赴任，铁骑营人员从老兵中优选，装备按最高标准配给。”
“韩叔，联络线建立要快，但务必隐蔽。可用‘药材商’身份，草原缺医少药，此身份不易引起怀疑。”
众人领命，各自退下准备。
萧烬独坐厅中，炭火将熄未熄，映亮他半边脸庞。
他拿起案上一枚狼头虎符，这是父亲萧凛传给他的，可调动三万寒渊铁骑的玄铁符。
“勃尔赤……”他低语，将虎符握紧，“你想做天可汗，我管不着。但若你的马蹄敢踏进寒渊一寸——”
厅外，天色渐明，北地晨风呼啸而过，卷起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而在五百里外的草原王庭金帐内，勃尔赤正大碗饮酒，听着巴特尔的汇报。
听到萧烬拒绝盟约时，他手中金碗被捏得变形，酒液四溅。
“好个萧烬！”他怒极反笑，“真当我二十万铁骑是摆设？！”
“父汗息怒。”帐下一名青年起身，正是勃尔赤第三子“托雷”，“寒渊城高墙厚，火器凶猛，强攻确实不易。但儿臣有一计……”
他附耳低语。勃尔赤听罢，眼中凶光闪烁，缓缓点头。
“便依此计。托雷，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记住，要‘意外’，要‘干净’，要让萧烬有苦说不出！”
“儿臣领命！”
托雷退出金帐，翻身上马，朝王庭西侧的营区驰去。
那里驻扎着一支特殊的部队，全员黑衣，面覆黑巾，马匹蹄裹软布，行进无声。
他们是勃尔赤秘密培养的“黑狼卫”，专司暗杀、破坏、嫁祸。
托雷勒马，对领队的千夫长冷声道：
“目标：寒渊边境‘白水堡’守将陈到。时间：五日后子时。
要求：伪装成‘马匪复仇’，现场留几具‘黑狼部’的尸体。明白？”
千夫长狞笑：“明白。三王子放心，保证做得像是黑狼部那些蛮子不满天可汗，私下报复寒渊。”
托雷点头，拨马离去时，又补了一句：
“若有机会……把萧烬也‘意外’掉。父汗会重赏。”
千夫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抚胸躬身。
秋风掠过草原，草浪如海，杀机暗藏。
寒渊与草原的平静，只剩下最后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