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的居所依旧简朴,药味弥漫。
萧烬推门而入时,老人正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卷兵书,但目光却望着窗外。
虽已是初夏,北地窗外的远山上,仍能看到点点未化的积雪。
“父亲。”萧烬躬身。
萧凛转头,脸上那道三寸刀疤在斜阳下更显深刻。
他打量儿子片刻,缓缓点头:
“回来了。长高了,也瘦了,但眼神更亮,气息更沉。天宗之行,收获不小。”
萧烬在床边坐下,将天宗经历简要说了一遍。
包括问心路、客卿长老、柳如眉结盟、宇文绝截杀等。
萧凛静静听着,手指在床沿无意识地敲出“快三下、慢两下”的节奏。
听到萧烬临战突破“怒涛裂空”、创出“情生意动”时,他眼中闪过欣慰。
听到萧烬撕碎天权、手段血腥时,他敲击的手指微微一顿。
听完所有,萧凛沉默良久。
“七情融合……是条正道,但也是险路。”他缓缓开口,
“七情之力,若不能圆融驾驭,反易被其反噬。
你问心路虽过,但心性淬炼非一朝一夕。
尤其怒脉,我传你《寒渊怒涛诀》,是希望你将怒意化为守护之力,而非杀戮之刃。”
他看向萧烬,目光如炬:“断魂崖下,你杀天玑,是为自保;
撕天权,是为震慑。但……是否有一瞬,
你是为了享受那种掌控生杀、碾碎敌人的快感?”
萧烬心中一凛。
父亲虽未亲见,却一语道破。
他回想当时情景,确实……
在撕碎天权的那一刻,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怒意,还有一种暴烈的、摧毁一切的畅快。
“我……”萧烬沉默片刻,“我会注意。”
萧凛不再深究,转而道:“宇文绝此人,阴狠毒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既已对你出手,便不会善罢甘休。日后行走,需加倍小心。”
“是。”
“至于清浅……”萧凛眼中闪过柔色,“她能拜柳如眉为师,是她的造化。
柳如眉虽为女子,但修为、心性、格局,皆在天宗顶尖之列。
清浅跟着她,比留在寒渊安全。”
萧烬点头。
父子又聊了些寒渊近况,萧凛精神不济,萧烬便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萧凛忽然叫住他。
“烬儿。”
萧烬回头。
萧凛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记住,力量是手段,不是目的。
你要做寒渊的守护者,北境的平定者,甚至……天下乱局的终结者。
但无论如何,别让自己变成另一个‘宇文绝’,另一个‘慕容灼’。”
萧烬肃然:“儿子谨记。”
离开父亲居所,萧烬心中沉甸甸的。
父亲的话,与柳如眉的教诲、凌雪的担忧,隐隐呼应。
他似乎……真的需要慢下来,好好审视自己的心性了。
偏厅。
萨仁公主正在喝茶,见萧烬进来,眼睛一亮。
她今日依旧穿着红色骑马装,小麦肤色在烛光下泛着健康光泽,大眼睛明亮有神,笑容灿烂如草原阳光。
“萧烬!你可算回来了!”她起身,毫不拘束,“我来了三趟,都说你没回!”
萧烬拱手:“公主殿下亲临,有失远迎。不知此次考察互市,可还满意?”
萨仁撇嘴:“互市当然满意,你们寒渊的茶叶丝绸比西域的好多了。但我这次来,主要是替我父汗传话。”
她神色转为认真:“父汗说,烈阳镇最近有异动。”
萧烬眼神一凝:“请讲。”
“慕容灼旧伤复发,已卧床半月,呕血三次,据说命不久矣。”
萨仁压低声音,“慕容晟趁机揽权,与那个独眼大将赫连铁骨冲突了好几次,差点动手。
烈阳内部现在分成三派,支持慕容灼的老臣派、支持慕容晟的少壮派、还有赫连铁骨为首的军方中立派。”
她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慕容晟似乎暗中联络了西域大食帝国。
萨珊先生,就是那个白胡子老头,半个月前秘密会见了一名大食使者。
父汗的探子听到他们提到‘火器’、‘联姻’、‘共分北境’等词。”
萧烬心中震动。
西域大食……那可是远比烈阳强大的帝国,若真介入北境纷争,局势将彻底复杂化。
“还有这个。”萨仁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萧烬,
“这是我来的路上,一个蒙面人塞给我的,说要转交给你。
我看不懂上面的字,但感觉……很重要。”
萧烬接过信,拆开。
熟悉的“女书”字体,娟秀中带着坚韧。
是姐姐萧明月的密信!
信中详细描述了烈阳镇内斗细节,并附上了最新的、更加详尽的烈阳兵力布防图;
甚至连各军将领的性格倾向、粮草储备点、换防时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信末写道:
“烬儿,慕容灼最多再撑一月。
慕容晟已等不及,暗中调集其嫡系‘赤炎军’三万,
驻于炎阳城外三十里的‘赤岩谷’,似有逼宫之意。
赫连铁骨率五万边军镇守西线,态度暧昧。若慕容灼死,烈阳必内乱。”
“姐在此尚安,已策反三名中层将领,关键时可助你。
但萨珊先生近日行踪诡秘,屡次与西域人密会,姐疑其有异心,你需警惕。”
“另,姐近日探得,钦天监似与慕容晟亦有接触。虽不知具体,但绝非好事。”
“望你早做决断。姐等你的消息。”
信纸最后,有一小片干涸的、淡淡的胭脂色印记。
这是姐姐左手腕那颗朱砂痣的印痕。
萧烬握紧信纸,眼中寒光闪烁。
烈阳内乱在即,西域大食虎视眈眈,钦天监暗中插手……
这是危机,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公主。”他看向萨仁,“请转告勃尔赤大汗,他的情报非常重要。
作为回报,寒渊愿将明年茶叶丝绸的供应量提高两成,
并以优惠价格出售一百套‘寒渊连弩’给草原,当然,仅限自卫使用。”
萨仁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萧烬道,“另外,请大汗继续关注西域大食的动向。若有异动,及时告知。”
“好说!”萨仁爽快答应,“那我这就回去告诉父汗!”
她起身欲走,又回头,大眼睛眨了眨:
“萧烬,下次我来,能跟你赛马吗?上次输了,我不服!”
萧烬失笑:“好,下次一定。”
萨仁欢快地走了。
萧烬独自站在偏厅中,看着手中的密信和布防图,心中迅速盘算。
烈阳内乱,确是西进良机。
但西域大食的介入、钦天监的暗中动作,让局势充满变数。
而且……寒渊刚刚经历大战,需要休养生息;
北府军虽扩编,但新兵尚需磨合;草原态度微妙,需稳住后方;
朝廷那边,皇帝病危,夺嫡在即,高肃一党必然趁机发难……
千头万绪。
但萧烬眼中,却渐渐燃起火焰。
那是怒意,是野心,是掌控命运的渴望。
“西进……”他喃喃道,“或许……是时候了。”
窗外,夕阳沉入远山,将寒渊城染成一片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