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星罗群岛。
陆青书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青衫猎猎。
眼前群岛云雾缭绕,时隐时现,如传说中的海上仙山。
船队已在海上航行月余,终于抵达雾隐镇外围。
“陆先生,前方就是‘迷踪海峡’。”随行的寒渊水师向导低声道,
“据说海峡内暗礁密布,水道变幻莫测,只有雾隐镇的引水人才能安全通过。我们已经发出信号,等他们来接。”
陆青书点头,推了推被海风蒙上水汽的眼镜。
他心中并不平静。
此行任务艰巨,鬼谷玄是出了名的老谋深算,想从他手中争取到合作,难如登天。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艘轻巧的梭子船从雾中驶出。
船头站着一名赤足少女,海蓝色长发随风飞扬,琥珀色瞳孔在阳光下如猫眼般剔透。
她穿着简单的麻布短衣,露出小麦色的健康肌肤,脚踝上系着一串贝壳脚链。
“寒渊来的?”少女声音清脆,带着海风般的自由气息,
“跟我走吧。我爹在‘观潮台’等你们。”
陆青书拱手:“有劳姑娘引路。敢问姑娘是……”
“鬼谷汐。”少女歪头打量他,“你就是那个寒渊的谋士陆青书?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不像能出远海的人嘛。”
陆青书微笑:“人不可貌相。”
鬼谷汐撇撇嘴,不再多言,梭子船调头,引领船队驶入迷雾。
迷踪海峡果然名不虚传。
水道曲折如迷宫,暗礁隐于水下,时而还有诡异的漩涡。
若非有引路,船队早已触礁沉没。
一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
群岛环抱之中,竟有一座规模不小的海港城镇。
建筑多是石木结构,依山而建,风格粗犷实用。
港口停泊着各式船只,有商船、渔船,也有明显武装到牙齿的战船。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镇中央一座高耸的观星台,以及海边悬崖上一座延伸入海的石台。
观潮台。
陆青书的船队靠岸,货物被卸下查验。
鬼谷汐跳上岸,招手:“跟我来,我爹在上面。”
两人沿着石阶登上观潮台。
台上,一名身着墨蓝色宽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正凝视着海天相接处翻滚的云涛。
他面色苍白,带着久不见阳光的病态,但眼神深邃如海,仿佛能看透人心。
正是雾隐镇主,鬼谷玄。
“爹,人带来了。”鬼谷汐说完,就自顾自跑到台边坐下,晃着赤足看海。
鬼谷玄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陆青书身上。
“寒渊陆青书,见过鬼谷镇主。”陆青书躬身行礼。
鬼谷玄并未回应,而是看了他许久,才缓缓开口:
“七情天宗‘问心路’全过者,百年第三人。你家世子,倒是个人物。”
陆青书心中微震,雾隐的情报网,竟连天宗内部之事都如此清楚?
“镇主明鉴。我家世子确实已通过问心路,获授客卿长老之位。”
鬼谷玄走到石台边缘,望向北方:“萧烬让你来,是想拉我雾隐,共抗烈阳?”
“是。”陆青书坦然道,“烈阳内乱在即,慕容灼将死,此乃北境变局之机。寒渊愿与雾隐结盟,共享北境之利。”
“共享?”鬼谷玄轻笑,笑声中带着讥讽,“如何共享?
你们在北境陆上争霸,我雾隐在海上称王,本就井水不犯河水。我为何要蹚这浑水?”
陆青书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
“寒渊愿以三千斤上等寒铁、五万石粮食、百名熟练工匠,
换取雾隐的珍珠、珊瑚、海货贸易权,以及……东海航路的安全保障。”
鬼谷玄看都没看礼单:“不够。”
陆青书继续道:“此外,寒渊承诺,若未来雾隐需要陆上支援,例如清剿扶桑倭寇时,我可出兵相助。”
鬼谷玄终于转头,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你们愿意为雾隐,与扶桑开战?”
“不是开战,是‘协助清剿’。”陆青书纠正,
“扶桑倭寇劫掠沿海,不仅是雾隐之患,也是整个天启东海之患。
寒渊作为天启藩镇,协助友邦清剿海匪,义不容辞。”
鬼谷玄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还要一样东西。”
“镇主请讲。”
“东海盐场,三成盐利。”鬼谷玄一字一句,
“我知道,寒渊通过四海商会,已暗中控制了东海沿岸七处盐场。我要其中三成的收益。”
陆青书脸色微变。
盐利,是朝廷严格控制的禁脔。
寒渊暗中掌控盐场已是冒险,若再分三成给雾隐,一旦泄露,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镇主,此事……”
“做不到,便请回吧。”鬼谷玄转身,继续看海,
“雾隐不缺那点寒铁粮食。但盐……是海上生存的命脉。
没有盐,我雾隐儿郎出不了远海,战船保不住给养。”
陆青书脑中飞速权衡。
盐利是底线,但雾隐的合作又至关重要。
若能得到雾隐的海路支持,寒渊商队可直下南洋,获取海外资源与财富,长远看收益远超三成盐利。
更何况……此事并非没有转圜余地。
“镇主,”陆青书深吸一口气,“三成盐利,我可以代世子答应。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盐利交割,必须在海外进行,且账目绝对保密。
雾隐需承诺,永不将此事泄露给朝廷或其他势力。”
“可。”
“第二,雾隐需开放三处深水港,供寒渊商队停靠补给。
且在未来寒渊西进时,雾隐水师需在东海进行牵制演习,
制造‘可能从海上进攻烈阳东线’的假象。”
鬼谷玄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
“陆先生,你很会谈判。”他走回陆青书面前,
“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不过……我也有一个附加条件。”
“请讲。”
“让小女鬼谷汐,随你回寒渊。”鬼谷玄看向台边晃腿的女儿,
“她向往陆上世界,久困海岛不利于成长。
让她去寒渊住半年,见识见识北境风光,也学学你们的治理之道。”
鬼谷汐猛地回头:“爹!你真让我去?”
鬼谷玄点头:“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看看吗?陆先生,这个条件,不过分吧?”
陆青书心中念头飞转。
鬼谷汐去寒渊,表面是“游学”,实则是人质,确保雾隐履行承诺。
但同时,这也是加强两镇联系的契机。
“此事,我需要请示世子。”陆青书谨慎道。
“不必。”鬼谷玄摆手,“你若答应,我现在就签盟约。若不答应,今日便当从未见过。”
陆青书看着鬼谷玄深邃的眼睛,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鬼谷汐。
最终,他重重点头。
“好。鬼谷汐姑娘,寒渊欢迎之至。”
当夜,观潮台上,烛火通明。
陆青书与鬼谷玄签署了《寒渊-雾隐合作密约》。
约定双方在贸易、航运、情报、军事威慑等多领域展开合作,有效期十年。
签字画押时,鬼谷玄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陆先生,替我带句话给萧烬。”
“镇主请讲。”
“七情之道,贵在平衡。他走得太快,小心……跌得也快。”
陆青书心中一震,抬头看向鬼谷玄。
对方却已收起密约,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
“三日后,让汐儿随你们返航。我雾隐的礼物……也会一并送到。”
海风呼啸,烛火摇曳。
陆青书站在观潮台上,望向北方,心中沉甸甸的。
鬼谷玄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看出了世子修炼的隐患?
还是说……这海上枭雄,预见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