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书东去第七日，云梦镇使者抵达寒渊。
来的不是寻常信使，而是三艘绘有楚地巫傩图腾的楼船，沿云梦水系北上，直抵寒渊城南新扩建的码头。
船队靠岸时，引得全城百姓围观。
为首楼船上走下一名少女。
约莫十六七岁，身着鹅黄衣裙，腰间系一串银铃，行走时叮当作响。
她容貌娇俏，圆脸大眼，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活泼灵动如林间小鹿。
少女身后跟着八名云梦水师护卫，皆身着水蓝劲装，腰佩分水刺，气息沉稳。
苏墨早已在码头等候，见状迎上前，拱手笑道：
“可是白露姑娘？在下苏墨，奉世子之命，特来相迎。”
白露好奇地打量苏墨，眼睛弯成月牙：
“你就是上次那个拍卖主持苏墨表哥？清浅在信里提过你，说你是天下最会赚钱的人！”
苏墨失笑：“清浅小姐过誉了。姑娘远来辛苦，请先随我入城歇息，世子已在府中等候。”
“好呀！”白露蹦跳着跟上，银铃清脆，“这是第二次来北境呢，这里没有我们云梦那么多水，但山好高，天好蓝！”
沿途百姓纷纷侧目，对这南国来的活泼少女颇感新奇。
镇北侯府，偏厅。
萧烬见到白露时，她正捧着茶杯小口啜饮，大眼睛滴溜溜打量着厅内陈设。
见他进来，忙放下茶杯，起身行礼，动作有些生涩但努力做得标准。
“云梦镇白露，奉宗主姑姑之命，拜见萧世子。”
萧烬抬手：“白姑娘不必多礼。白宗主信中说，姑娘将作为云梦常驻代表留在寒渊？”
“是呀！”白露又活泼起来，“姑姑说，让我来跟着世子学习治理之道，也帮着打理云梦与寒渊的贸易往来。我会算账、会看水路图、还会一点医术哦！”
萧烬微笑：“那便有劳姑娘了。”
他示意白露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这是白宗主的亲笔信，三日前收到。信中说，云梦愿与寒渊缔结‘攻守同盟’？”
白露正色点头：“姑姑说了，烈阳镇多年欺凌南境商旅，慕容灼野心勃勃，
若让他吞并寒渊、整合北境，下一个目标必定是南境。
所以云梦愿与寒渊共抗烈阳。”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郑重递上：
“这是《云梦水系详图》，标注了所有主要河道、支流、暗礁、码头、水寨。
姑姑说，此图赠予世子，云梦水路从此对寒渊商队完全开放。”
萧烬展开绢帛，眼中闪过惊喜。
这岂止是水系图？
分明是云梦镇的军事布防与贸易命脉全图！
白秋水将此图相赠，诚意之重，可见一斑。
“白宗主厚谊，萧烬铭记。”他郑重收好，
“请姑娘转告白宗主：寒渊与云梦，此后便是一体。
若云梦有难，寒渊铁骑必南下相助；若寒渊西进，云梦水路必全力支持。”
白露笑得更甜：“姑姑还说，她在南方会集结两万水师，
随时可沿江西进，牵制烈阳南线兵力。另外......”
她压低声音，“姑姑已派人接触南疆百越各部，
若能说动他们北上骚扰烈阳西南边境，烈阳将三面受敌。”
萧烬心中震动。
白秋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之势。这份盟友之力，远超预期。
“对了对了！”白露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又掏出一封信，
“这是清浅托我带来的！她在天宗可好啦，柳首座待她如亲生，
她的《九歌·山鬼篇》已经练到第二层了！你看，信上还说……”
她叽叽喳喳说着，将萧清浅的信递给萧烬。
信上是熟悉的娟秀字迹，写满了在天宗的日常：
柳师尊的教导、修炼的感悟、对哥哥的思念……
信末还画了一朵小小的冰莲花，旁边写着“哥哥，我很好，勿念”。
萧烬看着信，冷硬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白露托着腮，忽然道：“萧世子，我能去看看寒渊的工坊吗？
清浅信里说，她有个弟弟叫萧燃，擅长机关术，弄出好多新奇玩意儿。
我也喜欢机关术，在云梦时就跟墨家外围弟子学过一点呢！”
萧烬抬头：“姑娘对机关术有兴趣？”
“是呀！我们云梦水师的战船，好多机关都是墨家帮忙设计的。
不过姑姑说，墨家那些老头子太古板，不肯把最新技术给我们。”
白露嘟嘴，“清浅说萧燃弟弟可厉害了，自己就能改良弩机，我想跟他学学！”
萧烬心中微动。
白露是白秋水侄女，云梦未来的继承人。
若她与萧燃交好，不仅有助于云梦与寒渊的技术交流，更可能在未来……
“好。”他点头，“我让韩叔带你去工坊。不过萧燃近来沉迷研究，可能……有些邋遢，姑娘莫怪。”
“才不会！”白露雀跃起身，“那我先去啦！谢谢世子！”
她像只欢快的小鸟般飞了出去。
萧烬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凌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侧：
“世子，此女天真烂漫，但毕竟是白秋水侄女。让她接触工坊机密，是否……”
“无妨。”萧烬道，“白秋水既将水系全图相赠，我们也不能太小气。
况且，萧燃那边真正核心的技术，都有影卫暗中看守。
让她看看普通改良，反而显得我们坦荡。”
他顿了顿：“而且……你不觉得，她和萧燃，或许能成为朋友？”
凌雪沉默片刻：“萧燃少爷性子孤僻，恐怕……”
“试试看吧。”萧烬望向窗外，“萧燃需要朋友，需要走出自己的世界。
白露这样活泼的性子，或许正是他需要的。”
城西工坊。
萧燃正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满脸墨迹，左手手背的烫伤疤在油灯下泛红。
他咬着笔杆，喃喃自语：“这里……齿轮传动比不对……承重轴要加粗……”
“哇！好大的图纸！”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萧燃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一个鹅黄衣裙的陌生少女正凑过来，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图纸。
“你、你是谁？！”他慌张地想把图纸遮住，却碰翻了墨瓶，墨水洒了一身。
白露“噗嗤”笑出声，掏出手帕递过去：
“你是萧燃弟弟吧？我是白露，从云梦来的。你哥哥让我来看看你的工坊。”
萧燃愣愣地接过手帕，看着眼前笑容明媚的少女，脸忽然红了。
“我、我这儿很乱……你、你别介意……”
“不乱呀！”白露蹲下来，指着图纸上一处，
“这里，你是想用齿轮组转换动力方向对吧？
但齿轮咬合角度好像有点问题，容易卡住。
我在云梦见过类似的，墨家的师傅说，要在中间加一个过渡齿轮……”
她一边说，一边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个简图。
萧燃瞪大了眼睛。
这少女……竟然真的懂！
他忘了羞涩，凑过去仔细看：
“过渡齿轮……齿数比要重新算……你等等，我拿算筹来！”
两人就这样蹲在满地图纸与零件中，一个说一个画，一个算一个改，竟聊得热火朝天。
门外，韩叔看着这一幕，捋须微笑，悄悄退了出去。
或许……世子说得对。
有些缘分，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