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十一月十一,七情山。
五日夜的云舟疾驰,穿越山川云霭,避过数次疑似追踪的气机扫掠。
柳如眉与萧烬一行,终在会武前近一月时,悄然抵达七情山外围。
未走正门山道,而是经由一条只有历代宗主与少数心腹知晓的隐秘云径。
绕开重重明暗哨卡,直抵主峰“情绝顶”后山一处幽僻的“听松别院”。
此处早已由先期秘密返回的慈航师太与百花夫人暗中布置妥当。
布有隔绝探查的阵法,且通过地下秘道与慈航峰、喜脉“笑春风”堂、爱脉“慈航静斋”相连,构成一个隐蔽的联络网络。
来不及休整,柳如眉立即召集已聚集在此的核心人员:
慈航师太、笑弥勒、百花夫人,以及秘密联络后表示愿意在关键时刻站在公道一方的怒脉首座雷震子。
萧烬与清霜子亦列席。
气氛凝重。
百花夫人首先汇报了近况:
宇文绝已彻底掌控主峰“绝情殿”及周边要地,其麾下恶脉弟子倾巢而出,配合部分被拉拢或胁迫的哀、惧两脉精锐,几乎封锁了主峰所有公开通道。
哀脉首座幽泉老妪近日深居简出,其门下弟子也分成数派,争吵不休。
惧脉首座无影客依旧不见踪影,但其座下几位实权长老中,已有两人明确倒向宇文绝。
宇文绝本人则高调宣布闭关,为会武“调整状态”,实则很可能是为了服用“绝情丹”做最后准备,或演练某种秘法。
“这是他要的‘堂堂正正’。”
柳如眉冷笑,眼中却无丝毫笑意,
“以闭关示人,营造高深莫测之势,既震慑内部,也做给天下观礼者看。
会武当日,他必以‘代宗主’之尊,携‘伪圣’之威压场,试图一举定乾坤。”
慈航师太面带忧色:
“清浅在慈航峰,
近日又有三波不明身份的窥探被阵法惊走。
老尼已启动‘净莲守护大阵’,
并让清浅移至峰内最隐秘的‘净心洞’修行,
非我或绝对可靠弟子,不得靠近。
但若宇文绝不顾一切强攻……”
“他暂时不会。”
萧烬开口,声音沉稳,
“会武是他精心搭建的舞台,
他要的是在天下人面前‘合理’地清除异己,
确立无可争议的权威。强攻慈航峰,
等于承认自己无法在规则内取胜,会丧失大义,
动摇那些还在观望的中立者。
他的重点,仍在会武本身。”
他顿了顿,
“不过,暗中的手段绝不会少。
饮食、饮水、修行静室、甚至往来传讯,都需加倍小心。
百花夫人更需谨慎,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暴露。”
百花夫人郑重点头:
“妾身明白。宇文绝近日对妾身似也有疑,多次试探。
幸得早年布置的一些替身与误导手段,暂且应付过去。
这是妾身最新整理出的,
哀、惧两脉中可争取或需重点防范的长老及弟子名单,
以及他们可能的诉求与弱点。”
她又递上一份密密麻麻的绢册。
众人传阅商议,迅速敲定了接下来二十余日的行动方案:
由笑弥勒、慈航师太利用各自脉系的人脉,暗中接触名单上可争取的对象,陈说利害,展示部分证据,但不强求立即表态;
雷震子暂时不公开露面,暗中联络怒脉中坚力量,确保会武时能及时响应;
百花夫人继续潜伏,见机行事,并设法探听宇文绝闭关处的蛛丝马迹;
柳如眉与萧烬则坐镇中枢,分析情报,完善最终计划,并抓紧时间进一步磨合可能用到的“七情轮回阵”配合。
萧烬则利用间隙,通过秘密渠道,向京城、云梦、北境分别传去密信,通报进展,并请朝廷以适当方式给予“势”上的支持。
同时请秦破军、凌雪、陆青书、苏墨等人各自稳住防线,应对可能因天宗变局而引发的连锁反应。
时间在高度紧张与忙碌中飞速流逝。
七情山内外,暗流汹涌。表面上,宗门为筹备腊月初八的“七脉会武”而忙碌。
各地收到请柬的修士、江湖名宿、藩镇代表乃至一些好奇的散修,开始陆续抵达山下的“迎客镇”。
宇文绝一方把控着迎宾事宜,排场极大,彰显其“代宗主”威仪,对柳如眉一系的回归则刻意淡化处理,仅以“前宗主遗孀归山观礼”名义安排,试图在舆论上抢占先机。
柳如眉对此并不急于争辩,只是令手下弟子谨言慎行,一切待会武当日再见分晓。
腊月初七,傍晚。
七情山主峰“论道坪”已布置妥当。
方圆千丈的平地被清理出来,以黑白两色玉石铺就一个巨大的太极阴阳鱼图案。
四周按七脉方位搭建起七座高大观礼台,旌旗招展,符文隐现。
正中则是一座高三丈、宽十丈的玄色石制擂台,古朴厚重。
据说能承受通玄境以下的全力攻击。
此刻,坪内已是人声鼎沸,来自天南地北、服饰各异的观礼者陆续入场,按照引导前往相应区域落座。
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好奇、猜测与淡淡的火药味。
宇文绝一方的人马占据了恶脉、以及明显倾向于他的部分哀、惧两脉观礼台,人数众多,气势肃杀。
柳如眉一系则占据了喜、爱两脉观礼台,人数虽少,但弟子神色坚定,慈航师太与笑弥勒端坐前方,气度沉凝。
怒脉观礼台上,雷震子终于公开露面,他独自坐在最前方,抱臂闭目,身后弟子分立,界限分明,态度不明,引来诸多猜测。
剩余的中立观礼区域及散修区域更是议论纷纷。
夕阳西下,将论道坪染上一层金红。当时辰将至,一声低沉浑厚的钟鸣自绝情殿方向传来,响彻群山。
“时辰到——!恭迎代宗主,及天下观礼嘉宾!”
唱喏声中,一道身影自绝情殿方向凌空踏步而来。
正是宇文绝!
他今日未穿常服,而是一身绣有狰狞恶兽与扭曲符文的玄黑宗主袍服,头戴高冠,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隼。
最令人心惊的是其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深沉如渊,晦涩莫测,明明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遭天地隐隐融为一体。
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让坪中不少修为较低的观礼者呼吸为之一滞,心生渺小与恐惧之感。
融天境巅峰!
半只脚踏入圣人之境!
即便未曾服用“绝情丹”,其此刻展露的修为,也已远超寻常通玄境,足以傲视在场绝大多数人。
宇文绝凌空虚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柳如眉所在的观礼台略微停顿,闪过一丝冰冷讥诮,随即朗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乃我七情天宗‘七脉会武’之期!
承蒙天下同道赏光,宇文绝,忝为代宗主,在此主持。
会武旨在切磋技艺,彰我先祖‘七情为桥,通天彻地’之遗训,
亦是检验我宗弟子修为,遴选英才之良机。
望诸位同道,共鉴之!”
话音落下,恶脉及其附属观礼台顿时爆发出热烈的附和声。
其他观礼区域则反应不一,或沉默,或礼貌性颔首,或交头接耳。
宇文绝似乎很满意这效果,正欲继续宣布会武规则。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自喜脉观礼台后方传来:
“宇文代宗主,且慢。”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柳如眉缓缓起身,她今日亦换上了一身素雅庄重的宗主夫人礼服,仪态万方。
她身侧,一名身着玄色锦袍、腰佩古朴战刀、面容俊朗沉稳的青年男子,也随之站起,正是萧烬!
“按天宗古礼,七脉会武,
需由宗主或宗主指定之首座主持,以示公允。
宇文师弟你以‘代宗主’之名主持,本无不妥。”
柳如眉声音温婉,却字字清晰,
“然,先夫叶孤鸿宗主当年暴毙,死因蹊跷,
宗门正统承续至今仍有疑议。
今日天下英雄齐聚,正是厘清真相、明辨正统之时。
会武开始前,妾身斗胆,请天下同道,
先听一言,再看一会武。不知宇文师弟,可敢应允?”
柳如眉话音甫落,喜脉观礼台最前方,一直端坐的胖大老者,喜脉首座笑弥勒,忽然发出一阵标志性的、洪亮而浑厚的“呵呵呵呵”大笑声,声震全场。
他抚着圆滚滚的肚皮,笑眯眯地看向场中脸色阴沉的宇文绝,声如洪钟:
“柳夫人此言,老衲觉着甚是在理!
辨明了是非,比武才更有看头嘛!
宇文师侄,你说是也不是?”
他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立场鲜明,引得全场目光聚焦,不少人心中暗凛。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柳如眉竟在会武开幕的当口,直接向宇文绝发难,质疑其主持资格与宗主之位的合法性!
宇文绝眼中寒光暴涨,身周空气仿佛骤然降温。
他盯着柳如眉,又扫了一眼她身旁神色平静、却隐隐与柳如眉气息联袂、共同抵御着他威压的萧烬,以及那位呵呵大笑、看似和事佬实则表态支持柳如眉的笑弥勒,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呵……嫂夫人,你这是要搅乱会武,贻笑天下吗?
也罢,既然你执意要提旧事,本座便给你这个机会。
只是,若你拿不出确凿证据,信口雌黄,污蔑本座与宗门清誉……
就莫怪本座,以代宗主之权,执行宗规了!”
气氛,瞬间紧绷至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柳如眉、萧烬与宇文绝身上。
这场会武,从一开始,便已脱离了单纯的比武范畴,演变为一场决定天宗未来道路、乃至影响天下正邪气运的公开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