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话音落下，论道坪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在宇文绝与她之间来回扫视，屏息等待这位代宗主的回应。
宇文绝负手立于虚空，黑袍在晚风中纹丝不动。
他脸上那抹讥诮慢慢收敛，转为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深处，暗流涌动。
“嫂夫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质疑本座主持资格，质疑先宗主死因，质疑这天宗主位传承。好，本座便给你这个机会。”
他忽然抬手，一道暗金色的令牌自袖中飞出，悬停半空，正是七情天宗代宗主令。
“此令，乃先宗主叶孤鸿闭关前亲手所授，命我暂代宗门事务，七脉首座皆可为证。”
宇文绝目光扫过各脉观礼台，尤其在哀、惧两脉方向停顿，
“此事，幽泉师妹、无影师弟，可是否认？”
哀脉观礼台上，一名身着灰黑麻衣、身形佝偻如老妪的老妇缓缓抬头。
她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正是哀脉首座幽泉老妪。
其身后一名年轻弟子似有微词，嘴唇刚动，幽泉老妪手中那根雕刻着哭笑脸鬼头的乌木拐杖无声无息地在地面轻轻一顿。
那弟子周身空气骤然阴冷，面色瞬间惨白，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眼中闪过极致恐惧，立刻低下头，浑身微微颤抖，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她这才沙哑开口：“确有此事。”
声音干涩，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森。
惧脉观礼台最前方，空无一人，只有一个飘忽不定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代宗主令，属实。”正是惧脉首座无影客。
宇文绝微微颔首，收回令牌，继续道：
“至于先宗主死因……当年七脉共验，确系练功走火入魔，经脉崩碎而亡。
此事卷宗尚在刑堂，天下医道名家亦曾受邀查验，皆无异议。
嫂夫人今日旧事重提，莫非是信不过七脉共议，信不过天下医道？”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诛心，将“不信任宗门决议”、“质疑天下公论”的帽子反扣过来。
柳如眉面色不变，正要开口，宇文绝却一摆手：
“不过，嫂夫人既然心有疑虑，本座亦不愿宗门清誉蒙尘。
今日天下英雄在此，正好做个见证。
待七脉会武毕，本座愿重开卷宗，请嫂夫人及在座诸位德高望重者共查。
若真有不妥，本座甘受宗规！”
此言一出，不少观礼者暗暗点头。
宇文绝这番应对，可谓滴水不漏：
先亮出代宗主令证权，再拉七脉首座背书；
提及死因时抬出“七脉共议”和“天下医道”两大权威；
最后以“会武后再查”为台阶，既不失风度，
又将柳如眉的突然发难化解为“可容后再议”之事，还彰显了自己“坦荡”胸襟。
果然，一些原本因柳如眉发言而心生疑虑的中立观礼者，此刻又有些动摇。
萧烬站在柳如眉身侧，心中暗凛。
宇文绝果然老辣，短短几句话，就几乎将柳如眉蓄势已久的“第一击”化解于无形。
他瞥向柳如眉，见她神色依旧沉静，只是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他也注意到了幽泉老妪那不动声色却凌厉的压制手段，心中对此老的立场更添警惕。
“不过......”
宇文绝话锋忽然一转，声音陡然转冷，
“宗规亦有明训：无确凿证据而诬指宗主、首座者，视同叛宗！
嫂夫人方才之言，已涉此条。
本座念你丧夫之痛，多年来郁结于心，故不予深究。
但今日乃七脉会武之期，天下同道观礼，宗门体面为重。
你既质疑本座主持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全场：
“那便以武证道！
七脉会武，本就是切磋较艺、辨明道统之场合。
今日七脉首座、真传弟子皆在此处，天下英雄皆为见证。
若你柳如眉一脉，能在会武中堂堂正正胜出，
证明你之道统更正、传承更强，本座这代宗主之位，让于你又何妨？”
“但若你败了……”
宇文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寒意，
“便请嫂夫人自此谨言慎行，安守本分，
莫再行此扰乱宗门、惑乱人心之举！
否则，莫怪本座以宗规论处！”
话音落，恶脉观礼台爆发出震天喝彩：
“代宗主英明！”
“以武证道，公平合理！”
其他观礼区域也响起嗡嗡议论声。
宇文绝这番“以武证道”的提议，将矛盾拉回到了会武本身。
既接住了柳如眉的挑战，又占据了“按规矩办事”的道德高地，还将压力完全推给了柳如眉一方。
你们不是质疑我吗？那就用实力说话！
柳如眉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好。便依宇文师弟之言，以武证道。”
她没有再多争辩死因细节，此刻纠缠于此反显心虚。
宇文绝既然划下了“会武定胜负”的道，她便接住。
真正的胜负，本就不只在口舌之间。
宇文绝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朗声道：
“既然如此，七脉会武，现在开始！
按旧例，首战由各脉自行推举弟子登场。
不知哪一脉，愿为会武开篇？”
他话音刚落，哀脉观礼台上，幽泉老妪缓缓起身。
她身形佝偻，手中拄着那根扭曲的乌木拐杖。
“哀脉，愿为会武开篇。”
她声音沙哑，“老身座下三弟子‘冥哭’，请战。”
一名身着灰白衣袍、面覆白纱、只露出一双死气沉沉眼睛的女子自哀脉观礼台飘然而下，落在擂台中央。
她手中提着一盏白色灯笼，灯笼内并非烛火，而是一团幽幽跃动的苍白光焰，光焰中隐隐有哭泣的人脸扭曲闪现。
正是幽泉老妪亲传，以一手诡异《九幽哀歌》闻名的“冥哭仙子”。
柳如眉看向身侧的慈航师太。
慈航师太会意，手持白玉拂尘，缓缓起身：
“爱脉，应战。老尼座下二弟子‘净心’，请赐教。”
一名身着月白僧衣、面容清秀温婉的年轻比丘尼飘然登台。
她颈间挂着一串晶莹佛珠，手中并无兵器，只是合十行礼。
正是慈航师太悉心培养、以《慈航普度诀》筑基的弟子净心。
两人在擂台中央对峙。
冥哭仙子周身开始弥漫出淡淡的灰白雾气，雾气中似有无数细碎的呜咽啜泣声，那盏白灯笼中的苍白光焰跳动加剧，映得她面纱后的双眼更加空洞诡异。
净心比丘尼则闭目凝神，周身泛起柔和纯净的乳白色光晕，佛珠微微发光。
口中似在默诵经文，一股宁静祥和的“慈悲”之意扩散开来，勉强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哀恸侵蚀。
“首战，哀脉冥哭，对阵爱脉净心！”
主持长老高声宣布，“切磋较艺，点到为止！开始！”
话音落，冥哭仙子手中白灯笼猛地高举！
“呜呜呜——”
凄厉如万千冤魂齐哭的尖啸声骤然爆发！
那不是寻常声波，而是融合了哀脉精髓的精神攻击！
灰白雾气化作无数扭曲的鬼影，张牙舞爪扑向净心。
每一道鬼影都携带着绝望、痛苦、怨恨的负面情绪，试图直接侵蚀对手心神！
净心比丘尼陡然睁眼，眼中一片清明慈悲。
她双手结“莲花印”，颈间佛珠光华大放，乳白色光晕骤然扩张，化作一朵巨大的虚幻莲花将她笼罩。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上浮现无数细小经文虚影，梵唱隐隐。
那些扑来的鬼影撞在莲花光罩上，发出“嗤嗤”灼烧声，被慈悲净化之力不断消磨，但鬼影前赴后继，莲花光罩也微微颤动。
“《九幽哀歌》，名不虚传。”
萧烬身侧，清霜子低声点评，
“此功法已非正统哀脉‘承载与净化’之道，
而是走了偏锋，专攻‘放大痛苦、侵蚀心神’的邪路。
冥哭修为已至化意境巅峰，配合那盏‘引魂灯’法宝，威力更增。
净心师侄的《慈航普度诀》根基扎实，守势绵长，
但偏重防御净化，攻势不足，久守必失。”
擂台上，冥哭仙子见久攻不下，眼中死气更浓。她忽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白灯笼上！
“魂哭九转，黄泉开路！”
白灯笼中的苍白光焰猛地暴涨，化作一条由无数哭泣鬼脸组成的灰白长河，轰然冲击莲花光罩！
这一次，光罩剧烈摇晃，表面竟出现丝丝裂纹！
净心比丘尼脸色一白，嘴角渗出血丝，但依旧咬牙支撑，佛珠光华不熄。
爱脉观礼台上，慈航师太眉头紧皱。
柳如眉袖中手指捏紧。
萧烬看向擂台，目光微沉。
他体内哀脉已初步疏通，对“哀”之意境感知敏锐。
他能清晰感受到，冥哭仙子施展的《九幽哀歌》，充满了刻意制造和放大痛苦的戾气。
与云梦白秋水、萧清浅那种纯净、承载、净化乃至蕴含生机的哀之意境截然不同。
更与他从“霜天一剑”中感受到的悲悯守护之哀天差地别。
“哀脉正统，不该如此。”他心中暗道。
就在净心比丘尼似要不支时，柳如眉忽然传音入密，声音在慈航师太耳畔响起：
“师姐，让净心认输。此战目的已达。”
慈航师太微怔，随即领悟。
首战本就不是为了胜负，而是为了展现实力、观察对手、试探宇文绝一方态度。
净心已展现了爱脉的坚韧与慈悲防御，再硬撑下去若受重创，反而不值。
她当即起身，朗声道：
“此战，爱脉认输。净心，回来吧。”
擂台上，净心比丘尼闻言，如释重负，撤去莲花光罩，合十一礼，飘然退回观礼台。
灰白长河在擂台上盘旋一周，缓缓收回白灯笼。
冥哭仙子面纱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冷笑，也退回哀脉阵营。
“首战，哀脉冥哭胜！”主持长老宣布。
恶脉观礼台爆发出欢呼。
宇文绝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哀脉观礼台上，幽泉老妪依旧佝偻而坐，仿佛一切与她无关，唯有那根鬼头拐杖，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幽幽冷光。
柳如眉一系众人神色平静，并未因首战失利而慌乱。
萧烬注意到，柳如眉的目光，正悄然投向慈航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