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战失利,爱脉观礼台上气氛略显凝重,但无人露出沮丧。
净心比丘尼回归座位,低声向慈航师太请罪,慈航师太只是摇头,温言道:
“非你之过。那《九幽哀歌》邪异凌厉,你已守得极好。下去调息吧。”
柳如眉收回投向慈航峰的目光,看向擂台。
宇文绝一方的气势在首胜后明显高涨,恶脉观礼台更是传来不加掩饰的讥笑声。
宇文绝本人依旧端坐虚空,面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首战已毕。”主持长老高声道,“第二战,哪一脉愿……”
“且慢。”
一个清澈如冰泉相击的声音,忽然自爱脉观礼台后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水蓝色的身影自慈航峰方向飘然而至,如一片轻盈的云朵,落在爱脉观礼台前。
来人身着水蓝色广袖留仙裙,裙摆绣着淡淡的冰莲纹,肌肤白皙剔透,眼眸清澈如碧潭,发丝在冬日阳光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淡雅冰蓝光泽。
正是萧清浅。
她颈间那枚冰魄玉平安锁微微发光,与她的气息浑然一体。
她的到来,仿佛带来了一股山涧清泉般的凉意,让因首战激烈而略显躁热的论道坪都为之一清。
“清浅?”慈航师太微怔。
柳如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欣慰,随即转为凝重,传音道:
“清浅,你……”
萧清浅转身,向柳如眉、慈航师太及台上众人盈盈一礼,声音清晰坚定:
“师伯,师父。
首战已显对方功法邪异,非哀脉正道。
清浅不才,蒙师父传授《九歌》正法,
愿代师父一脉,请战哀脉,以正视听。”
她的目光扫过擂台对面哀脉观礼台上神色倨傲的冥哭仙子;
以及端坐前方、面无表情的幽泉老妪,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纯净的执着。
此言一出,满场再次哗然!
“是萧清浅!那个传闻中的‘净水体’!”
“寒渊萧家的二小姐,慈航师太的关门弟子!”
“她竟然主动请战?听说她才突破御物境不久吧?冥哭可是化意境巅峰!”
“《九歌》正法?莫非是云梦失传已久的《九歌·山鬼篇》?”
议论声四起。
宇文绝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萧清浅身上,那目光深沉如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贪婪。
净水体,哀脉之钥,他布局多年志在必得的目标之一,竟主动送到了台前。
慈航师太看向柳如眉,柳如眉沉吟一瞬,缓缓点头:
“清浅既有此心,便去吧。切记,以正克邪,不在力拼,而在心证。”
“弟子明白。”萧清浅再施一礼,转身,步履轻盈却坚定地走向擂台。
她登台的姿态与冥哭仙子的诡谲飘忽截然不同,宛如踏青漫步,带着一种自然天成的韵律。
当她站定在擂台中央,与面覆白纱、死气沉沉的冥哭仙子相对时,仿佛一幅画卷中突兀地并置了生机盎然的春山与死寂荒芜的坟冢。
“第二战!”主持长老高声道,“哀脉萧清浅,对阵哀脉冥哭!开始!”
“桀桀……”
冥哭仙子面纱下发出怪笑,
“小师妹,师姐劝你一句,现在认输下去,还能保全你这张漂亮脸蛋。
待会儿被我的‘九幽哀魂’蚀了心神,变成痴傻可就晚了。”
萧清浅轻轻摇头,声音依旧清澈:
“师姐,哀者,非怨非恨,非毒非戾。
哀天地之萧瑟,怜众生之离别,
其意在‘感’与‘净’,而非‘害’与‘蚀’。
你的路,走偏了。”
“偏?”
冥哭仙子笑声骤冷,
“无知小辈,也敢妄论哀道?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哀’!”
她手中白灯笼再次高举,这一次,灰白雾气瞬间爆发,比之前更加浓烈!
雾气中不再是鬼影,而是凝聚出无数张扭曲痛苦、涕泪横流的人脸,发出震耳欲聋的集体恸哭!
哭声中蕴含着极致的绝望、悔恨、痛苦,形成肉眼可见的灰色声浪,铺天盖地涌向萧清浅!
这一次,她竟是全力出手,毫无保留!
她要一击摧毁这个胆敢质疑她“哀道”的小丫头,在天下人面前立威!
面对这比方才强悍数倍的邪异哀恸冲击,萧清浅却闭上了眼睛。
她双手自然垂于身侧,没有结印,没有运功,只是静静站立。
颈间的冰魄玉平安锁光华流转,与她体内的净水体本源共鸣。
就在灰色声浪即将触及她的刹那!
她睁开了眼睛。
眸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浩瀚的澄澈,仿佛倒映着万里无云的晴空,又似深不见底的古潭。
她朱唇轻启,没有吟唱咒文,而是以一种古老、苍凉、又带着奇异生命韵律的调子,轻轻哼唱起来。
那调子宛转悠扬,似山风过林,似溪流漱石,又似女子于山间月下的幽幽倾诉。
正是失传已久的《九歌·山鬼篇》!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随着她的哼唱,一种与冥哭仙子那污浊灰白的“哀”截然不同的意境,悄然弥漫开来。
那是山鬼等待恋人不至的怅惘,是时光流逝、草木荣枯的感伤,是天地自然中永恒的、纯净的、带着诗意的“哀”。
没有怨恨,没有戾气,只有深深的眷恋、淡淡的忧伤,以及对生命与自然最本真的敬畏与感怀。
随着哼唱,萧清浅周身浮现出淡淡的、水蓝色的光晕。
光晕中,隐约有幽兰、杜若的虚影生长绽放,有山间云雾缭绕,有清泉叮咚流淌。
她仿佛化身为歌中的山鬼,独立山阿,与天地同哀。
那狂暴污浊的灰色声浪撞入这片水蓝光晕与自然虚影之中,竟如冰雪遇暖阳,迅速消融、瓦解!
那些扭曲痛苦的鬼脸在接触到纯净哀意的刹那,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啸。
但它们脸上的痛苦怨毒之色,竟仿佛被某种温柔的力量洗涤,逐渐变得平和。
甚至有一两张鬼脸露出了解脱般的恍惚神情,随后化作点点微光消散!
“什么?!”
冥哭仙子瞳孔骤缩,她感觉到自己精心凝聚的“九幽哀魂”之力,正在被一种更本质、更浩瀚的“哀”之意境同化、净化!
那不是对抗,而是……包容与升华!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萧清浅的哼唱继续,声音空灵飘渺。
她抬起右手,纤细的食指凌空轻轻一点。
一滴晶莹剔透、蕴含着浓郁生机与净化之力的水珠,自她指尖渗出,悬浮空中。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转眼间,成百上千滴这样的水珠浮现,环绕她周身旋转。
“春雨·润物无声。”
她轻声呢喃。
无数水珠骤然散开,化作一场淅淅沥沥、带着淡蓝色光晕的“春雨”,飘飘洒洒落下,笼罩了整个擂台,甚至蔓延到擂台边缘!
雨水所及,那污浊的灰白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消散。
擂台地面上,因之前激战而龟裂的缝隙中,竟有嫩绿的草芽以惊人的速度钻出、舒展!
几处被冥哭仙子邪气侵蚀而枯萎的苔藓,也重新焕发出点点绿意!
这“哀”之春雨,不仅净化邪秽,更蕴含着“哀极生悯,悯而滋养”的磅礴生机!
是哀悼,也是新生;是感伤,也是希望。
“不——!”
冥哭仙子发出不甘的尖叫,拼命催动白灯笼,试图凝聚更强大的邪力。
但她的灰白雾气在“春雨”中节节败退,那盏白灯笼的光芒也迅速黯淡,灯笼中的苍白光焰剧烈跳动,仿佛随时会熄灭。
幽泉老妪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枯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那是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惊惧?
擂台对面,萧烬屏住呼吸,体内哀脉与欲脉(守护之欲)强烈共鸣。
他看着妹妹在台上那纯净而强大的身影,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感动。
这就是清浅的道,纯净的哀,慈悲的净,守护的生。
“破。”
萧清浅吐出一个字。
所有春雨骤然向内一凝,化作一道柔和却无可阻挡的淡蓝色水光,轻轻撞在冥哭仙子手中的白灯笼上。
“咔嚓!”
白灯笼应声而碎!
里面的苍白光焰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彻底熄灭。
冥哭仙子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踉跄后退数步,面纱脱落,露出一张惨白扭曲、布满泪痕却眼神空洞的脸。
她身上的邪异哀恸气息急速衰落,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精气神,萎顿在地,竟似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淡蓝色春雨缓缓停歇。
擂台上一片洁净,绿意点点。
萧清浅收势,周身光晕敛去,又恢复了那个清丽宁静的少女模样。
她看了一眼萎顿在地的冥哭仙子,眼中掠过一丝悲悯,轻声道:
“师姐,回头吧。真正的哀,不在伤人,而在渡己。”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步履依旧轻盈,回到了爱脉观礼台。
全场死寂。
足足数息之后,才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哗然与喝彩!
“净水体!这就是净水体吗?太可怕了!”
“不,可怕的不是力量,是那种意境!至纯至净,反哺生机……这才是哀脉正统啊!”
“冥哭仙子完败!毫无还手之力!”
“幽泉老妪的脸都青了……”
哀脉观礼台上,幽泉老妪死死盯着萧清浅的背影,手中乌木拐杖微微颤抖。
她座下弟子们更是面面相觑,许多人眼中流露出茫然与动摇。
他们一直修炼的《九幽哀歌》,在真正的哀脉正统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虚空中的宇文绝,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他盯着萧清浅,眼中寒光闪烁,但更多的是一种更加炽热的觊觎。
净水体,比他想象的还要完美,还要契合他的计划……
柳如眉起身,亲自将萧清浅接回座位,温言道:
“辛苦了,做得很好。”
眼中满是赞赏与怜惜。
萧清浅微微摇头,看向萧烬,露出一个纯净的笑容,仿佛在说:
哥哥,我做到了。
萧烬重重点头,心中激荡。
清浅的成长,远超他的预期。
这一战,不仅赢了比试,更是在天下人面前,为正统哀脉正名,狠狠打击了宇文绝一方的气焰,动摇了哀脉内部的信念!
主持长老好不容易压下满场喧哗,高声道:
“第二战,哀脉萧清浅胜!下一战……”
他的声音被再次响起的议论声淹没。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会武的走向,已经因萧清浅的惊艳出场,发生了微妙而关键的偏移。
宇文绝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己方阵营。
他知道,必须立刻扳回一城,否则士气将受重挫。
他的目光,落在了怒脉观礼台上,那个始终抱臂闭目、仿佛置身事外的红发红须老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