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浅的胜利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论道坪激起千层浪。
哀脉观礼台上一片死寂,弟子们神色茫然,许多人下意识看向首座幽泉老妪。
幽泉老妪枯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握着乌木拐杖的手背青筋隐现。
她死死盯着擂台中央那片被淡蓝色“春雨”滋润后焕发的点点绿意,眼中翻腾着惊疑、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九歌·山鬼篇》……净水体……正统哀意……
这些词在她心中反复冲撞。
她修炼《九幽哀歌》近百年,深信哀之极致便是绝望、痛苦与死亡阴影的具现化,以此制敌,无往不利。
可今日,那个年纪尚不足她零头的小姑娘,却用一种纯净、悲悯、甚至蕴含生机的“哀”,轻描淡写地击碎了她得意弟子的邪功。
更在所有人心中种下了一颗质疑的种子。
她的道,真的对吗?
虚空之中,宇文绝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
净水体的强大与正统哀脉的克制效果超出了他的预估。
更重要的是,此战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他必须立刻扭转局面,用一场不容置疑的强势胜利,重新夺回主动权,压服内部可能出现的异动。
他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落在了怒脉观礼台最前方那个红发红须、抱臂闭目的老者身上。
“雷震子师兄。”
宇文绝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瞬间压过了全场的议论声,
“听闻你近年闭关,怒脉《雷霆震怒诀》又有精进。
今日会武,各方俊杰展露风采,我天宗怒脉,堂堂七脉之首,岂甘人后?”
雷震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如同熔岩翻滚般的赤红眼眸,开合之间似有电光闪烁。
他没有看宇文绝,而是扫了一眼擂台,又瞥向柳如眉所在的观礼台,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掌上。
“宇文师弟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雷震子声音洪亮,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语气谈不上恭敬,也谈不上敌对,只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直率。
“师兄快人快语。”
宇文绝脸上挤出一丝笑意,眼底却冰冷一片,
“本座不才,近年来对‘怒’之一道,亦有些许心得。
久闻师兄怒意纯粹刚猛,冠绝天宗,今日难得齐聚,
天下英雄在侧,不知师兄可愿下场,
与本座切磋一二,也好让诸位同道,
见识见识我天宗怒脉真正的风采?”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宇文绝竟然直接点名挑战怒脉首座雷震子!
而且是以“代宗主”之尊,亲自下场!
这显然已经超出了寻常的弟子较艺范畴,上升到首座级的对决!
更关键的是,宇文绝此举用意明显:
一是要借击败雷震子这等成名已久的首座来重振声威;
二是试探并打压雷震子这个一直态度暧昧的中立派;
三是以此展示自己绝对的实力,震慑全场。
柳如眉眉头紧蹙。
宇文绝此举颇为冒险,但也极其狠辣。
雷震子性格刚烈,最受不得激将,尤其事关怒脉声誉。
若他应战,无论胜负,宇文绝都已达到部分目的。
胜则威势更盛;
败?
在宇文绝看来,以他半圣修为,对上并非以战力着称巅峰的雷震子,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即便雷震子爆冷,也能极大消耗宇文绝对手的高端战力。
雷震子赤红的眼眸终于看向宇文绝,脸上横肉跳动了一下。
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宇文师弟这是要拿老夫立威?”
“师兄言重了。”
宇文绝淡淡道,“切磋而已。莫非师兄……怕了?”
“怕?”
雷震子猛地站起,身高八尺,魁梧如山,红发无风自动,一股灼热、暴烈、刚猛无俦的气势轰然爆发!
他身下的座椅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怒脉观礼台上的弟子们纷纷感到气血翻腾,下意识后退半步。
“老子这辈子,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雷震子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麻,
“宇文绝,你要战,那便战!
也让老子看看,你这‘代宗主’,
这些年除了玩弄权术,修为到底长进了几分!”
说罢,他竟不等宇文绝回应,一步踏出观礼台,整个人如同炮弹般砸向擂台中央!
落地时“轰”然巨响,擂台那坚硬的黑白玉石地面,竟被他踏出两个浅浅的脚印凹痕,边缘还有细微的龟裂!
这份纯粹的力量与霸道,再次引来阵阵惊呼。
宇文绝眼中冷光一闪,身形缓缓自虚空降下,落在雷震子对面十丈处。
他依旧负手而立,黑袍在雷震子狂暴的气势冲击下猎猎作响,却稳如磐石。
“雷师兄,请。”宇文绝做了个手势。
“少废话!”
雷震子暴喝一声,根本没有任何客套前奏,双拳猛地于胸前对撞!
“咚——!”
一声仿佛远古战鼓擂响的沉闷巨响炸开!
肉眼可见的赤红色音波以他双拳为中心扩散开来,空气中弥漫开灼热铁锈般的血腥气与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意!
这正是怒脉《雷霆震怒诀》的起手式,“战鼓擂”!
音波并非单纯声音攻击,更蕴含着他纯粹而暴烈的怒意,直接冲击对手心神,唤起其内心深处愤怒、好斗、不平的情绪,扰乱其心志。
宇文绝面色不变,只是周身那晦涩深沉的领域微微荡漾,便将那赤红音波无声吞噬、消弭。
他的“绝情道”领域,本就有压制、寂灭其他情绪的特性。
“接老子一拳!”
雷震子见音波无功,毫不气馁,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残影,瞬间跨越十丈距离。
右拳高高举起,拳锋之上凝聚出刺目的雷光与火焰,隐隐形成一个狰狞的独角巨兽头颅虚影,咆哮着轰向宇文绝面门!
拳风所过,空气被撕裂,发出凄厉尖啸!
“怒兽·奔雷击!”
这一拳,将力量、速度、怒意完美结合,毫无花俏,唯有最极致的暴力!
观战者中不少专修刚猛路数的修士都感到头皮发麻,自忖绝难接下这一拳。
宇文绝终于动了。
他并未硬接,身形如鬼魅般微微一侧,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拳锋最盛之处。
同时右手并指如剑,指尖缭绕着一种灰黑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寂灭之气,悄无声息地点向雷震子因出拳而露出的肋下空门!
这一指,阴狠、毒辣、精准,与雷震子大开大合的刚猛形成了鲜明对比。
雷震子战斗经验何等丰富,怒吼一声,左臂如钢鞭般横扫,手臂上筋肉虬结,覆盖上一层赤红色的怒罡,硬撼宇文绝的指剑!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气浪炸开!
雷震子闷哼一声,左臂上的怒罡竟被那灰黑寂灭之气侵蚀出一个小洞,皮肤传来刺痛与冰冷麻木感。
他借势后退两步,眼中赤芒更盛。
“绝情指?有点意思!”
雷震子舔了舔嘴唇,非但没有惧意,反而战意更加高昂,“再来!”
他不再留手,彻底放开。
《雷霆震怒诀》全力运转,周身赤红色怒罡熊熊燃烧,仿佛一尊从远古走来的战争巨神。
他双拳连环轰出,每一拳都带着风雷之声,火焰与电光交织,拳影层层叠叠,宛如千军万马冲锋陷阵,又似狂风暴雨倾泻而下,将宇文绝完全笼罩!
“怒涛千重!”
“雷火焚天!”
“破军杀!”
擂台上,赤红光芒与灰黑领域激烈碰撞,爆炸声不绝于耳,坚硬的擂台地面不断出现裂痕与坑洞,碎石四溅。
恐怖的能量波动让擂台周围的防护光幕都剧烈摇晃起来,主持长老不得不亲自出手加固。
宇文绝在雷震子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身形飘忽如烟,以绝情领域不断消解、偏转、侵蚀着对方的怒意与力量。
他的指、掌、肘、膝,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直指要害,虽不似雷震子那般声势浩大,却往往能逼得雷震子攻势为之一滞,甚至受些轻伤。
两人修为本就有差距,宇文绝半圣之境,对天地之力的运用远超雷震子。
雷震子胜在怒意纯粹刚猛,悍不畏死,以攻代守。
一时间竟也打得难解难分,场面火爆至极。
萧烬全神贯注地看着这场对决。
他能清晰感受到雷震子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纯粹的怒意。
那是武者不屈的意志,是对不公的抗争,是对自身道路的绝对自信。
这种怒,与他父亲萧凛的怒有相似之处,但更偏向于个人武勇与战意,少了几分萧凛那种为家国苍生背负的沉重与守护。
而宇文绝的“绝情道”,则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反感与警惕。
那是一种试图抹杀一切情感、以绝对理性驾驭力量的冰冷道途。
其寂灭之力,对七情之力确有压制,但萧烬隐隐觉得,这种“压制”并非真正的“克制”,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极端与扭曲。
“雷震子前辈要败了。”
萧烬身侧,清霜子低声叹道,
“他怒意虽纯,攻势虽猛,
但宇文绝的绝情领域更能持久,且不断侵蚀其怒罡与心神。
久战之下,雷震子前辈的消耗更大,破绽会越来越多。”
仿佛印证清霜子的话,激战近百回合后,雷震子的攻势虽未减弱,但呼吸已略显粗重,周身怒罡的光芒也黯淡了一丝。
反观宇文绝,依旧气定神闲,只是眼中寒意越来越盛。
“雷师兄,该结束了。”
宇文绝忽然冷笑一声,身形骤然加速,竟不再闪避,一掌拍出!
掌心灰黑寂灭之气凝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散发出恐怖的吸扯与湮灭之力,正是绝情道杀招,“归墟掌”!
这一掌速度奇快,时机把握妙到毫巅,恰好是雷震子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
雷震子瞳孔一缩,怒吼一声,双臂交叉挡于胸前,怒罡催动到极致,硬接这一掌!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灰黑与赤红光芒疯狂纠缠、湮灭!
刺目的光芒让许多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光芒散去,只见雷震子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擂台地面上踏出深深的脚印,最后单膝跪地,以拳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双臂衣袖尽碎,手臂上布满被寂灭之气侵蚀出的焦黑痕迹,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面色潮红,气息剧烈起伏。
而宇文绝,只是后退了三步,便稳住了身形,除了脸色略显苍白,气息微乱,并无明显外伤。
高下立判!
“承让了,雷师兄。”
宇文绝缓缓收掌,语气平淡,却带着胜者的矜持。
雷震子喘息片刻,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眸死死盯住宇文绝,忽然“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却依旧洪亮:
“宇文绝!你的修为是比老子高!
但这‘道’……嘿嘿,冰冷无情,灭绝人性,与魔何异?
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这‘绝情道’,绝非我天宗正道!
老子不认!”
说罢,他挣扎着站起,不再看宇文绝,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地走回了怒脉观礼台。
坐下后,他立刻闭目调息,对周围一切不闻不问,但其明确的态度,已昭然若揭。
他虽败,却不服宇文绝的道!
宇文绝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但很快收敛。
雷震子公开表态,虽在意料之外,但也让他彻底看清了此人的立场。
不过,此战目的已经达到。
他正面击败了天宗内有数的强者雷震子,重新确立了无敌威势,消耗也不算太大。
他目光扫过全场,看到许多人眼中的敬畏重新升起,心中稍定。
接下来,就该彻底清算柳如眉一系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柳如眉、萧烬,以及……萧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