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十一月初六,晨。
摧毁鹰愁涧祭坛的尘埃尚未落定,云梦泽“澄心水榭”内气氛已如绷紧的弓弦。
柳如眉带来的百名天宗弟子与秦破军前锋五千精骑几乎同时抵达云梦外围。
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却又在严令下迅速扎营,只将肃杀之气隐隐笼罩四野。
来不及庆功,甚至来不及让连夜奔袭的将士好好休整。
一场决定天宗命运乃至天下格局的紧急军议,在白秋水、柳如眉、萧烬、秦破军、巫咸、清霜子及几位核心首座间展开。
柳如眉先将那封来自天宗内部的绝密信笺内容,向众人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绝情丹”、“伪圣”、“哀、惧两脉首座或已倒戈”时,在场除了早已知情的萧烬,其余人等无不色变。
“伪圣……”
清霜子捻着胡须,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
“非正道所取,必以透支潜能、扭曲心性为代价。
宇文绝本就偏执狠戾,服此丹后,恐更加疯狂不可测,
且战力短期内确实会飙升至接近圣人的层次。
即便只是‘接近’,也绝非寻常通玄境可比。”
白秋水脸色苍白,但声音沉稳:
“腊月初八,距今不过一月。
云梦之患虽暂解,但我地脉受损,弟子疲惫,
白某亦元气未复,难以抽调大量精锐远赴天宗。
秦将军的朝廷兵马,身份敏感,
直接介入天宗内斗,恐授宇文绝以‘朝廷干预宗门’口实,
激化矛盾,且可能引发其他中立势力反弹。”
秦破军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但凭雍王与柳宗主差遣!
不过白镇主所言有理,大军压境恐适得其反。
末将可率本部于此驻防,震慑宵小,
确保云梦与后方通道安全,并随时策应。
若需精锐小队支援,末将麾下‘锐士营’三百人可随时拔营。”
柳如眉轻轻点头,目光落在萧烬身上:“雍王殿下,你意如何?”
萧烬已沉思片刻。
体内“小周天”循环平稳运转,让他即便经历一夜激战与巨大压力,头脑依旧清晰。
他缓缓道:
“天宗内斗,归根结底是理念与正统之争。
宇文绝弑师篡位,勾结外敌,道已偏离。
柳宗主拨乱反正,名正言顺。
我等外援,贵精不贵多,重在‘势’与‘理’。”
他顿了顿,条分缕析:
“其一,‘势’:
柳宗主携喜、爱、怒三脉精锐归来,本就是一股强大力量。
我以朝廷‘雍王’兼天宗‘客卿长老’身份前往,
代表朝廷认可与部分江湖道义支持。
秦将军大军陈兵云梦,对宇文绝及其盟友是一种战略威慑,
使其不敢倾巢而出或动用某些极端手段祸乱地方。
此乃‘外势’。”
“其二,‘理’:
需在会武之时,当天下观礼者之面,
彻底揭露宇文绝罪行,使其失去大义名分,
瓦解其阵营中立动摇者。这需要确凿证据。”
柳如眉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决绝:
“证据,我有。
百花夫人忍辱负重多年,
已暗中搜集部分宇文绝与钦天监往来密信原件,
以及当年毒害先夫所用‘绝情散’的配方残留与经手人证词。
此外,”
她看向萧烬,
“叶红鱼在天机阁,应也购得部分关键情报作为佐证。
只是……宇文绝经营日久,哀脉幽泉、惧脉无影客态度不明,
欲脉百花夫人身份不能过早暴露,怒脉雷震子师兄虽倾向我等,
但其性格刚直,需在关键时刻以理服之。
故我方在顶尖战力上,仍处劣势。”
萧烬道:
“所以,第三点是‘力’。
需在有限高端战力上,寻求突破或牵制。
宇文绝若服‘绝情丹’强至伪圣,非一人可敌。
需合众人之力,并以阵法、地利等因素弥补。”
清霜子沉吟道:
“天宗‘七情轮回阵’,需七脉正宗传人各据一方,
引动七情山千年积淀之情力,威能无穷。
若柳宗主能争取到怒脉雷震子、
以及至少哀、惧两脉中部分弟子支持,
再以雍王殿下身兼数脉意境暂代不足之脉,
或可组成削弱之阵,与伪圣周旋。
关键在于,能否在会武前,说服或迫使幽泉、
无影客保持中立,甚至暗中倾向我方。”
柳如眉叹道:
“幽泉老妪修炼《九幽哀歌》,性情阴郁古怪,
与宇文绝似有旧怨,但又忌惮其实力。
无影客行踪莫测,心思最难揣度。
我已派可靠之人携带部分证据与利害分析,
秘密接触二人,结果难料。”
议至此处,方向已明:
柳如眉与萧烬须立即动身,先一步返回七情山,
与慈航师太、笑弥勒及先期潜伏的百花夫人汇合,
利用最后一个月时间,暗中联络、说服中立派,布置会场,准备证据。
秦破军主力留守云梦一线,既防圣火教反扑或宇文绝狗急跳墙袭击盟友,也作为一支强大的机动威慑力量。
白秋水抓紧恢复,稳固云梦防御,并利用水系网络,为前方传递情报、转运少量精锐或特殊物资提供便利。
“事不宜迟,今日午后便出发。”
柳如眉决断道,
“乘坐云舟,日夜兼程,五日内应可抵达七情山外围。”
萧烬点头,看向秦破军:
“破军,云梦与后方联络,交由你了。
一切以稳为主,若有异动,及时传讯。草原那边……”
秦破军拍胸脯:
“殿下放心!
草原勃尔赤那边,凌雪姑娘已有布置,末将也会盯着。
保管叫他有贼心没贼胆!
朝廷那边若有消息,陆先生和苏公子那边也会通过渠道转来。”
军议散去,各自准备。
午后,碧波潭畔。
三艘云舟再度升起风帆。
柳如眉、萧烬、清霜子、以及精选的三十名天宗精英弟子登上了主舟。
白秋水、巫咸、秦破军等人送至水边。
“雍王殿下,”
白秋水递过一个巴掌大的寒玉盒,
“此乃我云梦秘制‘天一真水丹’,于调理经脉、滋养神魂有奇效,或对殿下巩固修为、应对激战有所助益。珍重。”
“多谢白镇主。”萧烬郑重接过。
“柳宗主,”
秦破军对柳如眉抱拳,难得地言辞恳切,
“俺是个粗人,但知道叶红鱼那丫头是您闺女。
她帮过殿下大忙,是个好样的。
您这次回去清理门户,救您闺女,
有啥需要俺老秦出力的,尽管指信儿!”
柳如眉眼中微有波澜,颔首道:
“秦将军高义,如眉心领。红鱼她……
自有她的路。将军守住此地,便是最大助力。”
云舟缓缓升空,破开云层,向西疾驰而去。
舟舱内,柳如眉与萧烬对坐。
她取出另一枚更为小巧的玉简,以特定法诀激发后,呈现出一片光影,
正是百花夫人冒险传来的最新密报,
详细列出了宇文绝近期频繁接触的几位哀脉、惧脉实权长老名单,
以及几处可能藏匿违禁物资或进行秘密仪式的地点。
还有一份简短的、关于“绝情丹”副作用推测的记载:
服丹者情绪将趋于绝对冷酷,但对特定执念的偏执会放大到极致,且药效过后会有严重反噬,修为可能永久跌落。
“百花处境危险,这些信息来之不易。”
柳如眉收起玉简,眉宇间忧虑更深,
“宇文绝似已对内部进行了一次清洗,
不少暗中倾向我的弟子失联。
清浅所在的慈航峰,我已增派了绝对可靠的人手,
并启动了部分隐秘防护阵法,
但能否挡住宇文绝或他麾下高手的突袭,仍是未知。”
萧烬沉吟道:
“宇文绝既要借会武之名‘正大光明’地肃清异己,
在会武前直接撕破脸强攻慈航峰的可能性相对较低,
除非他确定无法在会武上取胜。
但暗杀、下毒、制造意外等手段,不得不防。”
柳如眉点头:
“我已传讯慈航师妹,
令她近期严禁清浅离开核心区域,所有饮食用度加倍检查。
只是……被动防御终非长久之计。”
她顿了顿,又取出一卷颜色古旧的皮纸,递给萧烬,
“此乃我整理的部分关于‘七情本源’猜测的古籍摘要。
七情之力源于人心,映照天地,其真正源头与调和至理,
或许与几处上古祭祀之地有关。
据零星记载,可能位于南疆巫咸山脉深处、
昆仑墟侧畔的‘情天泪海’,以及东海归墟秘境之中。
此番天宗事了,无论成败,你若要彻底解决自身功法之患,
探寻更高境界,或可循此线索。
眼下,或许其中也有应对极端情绪力量的启发。”
萧烬接过皮卷,只觉入手沉重,仿佛承载着千古以来人们对自身情感的探求。
他郑重收好:
“多谢宗主。眼下当务之急,仍是会武。”
他目光投向舷窗外飞速后退的流云,
“宇文绝欲以力压人,我等便以理破之,以阵抗之。一月时间,足够做许多准备了。”
云舟穿云破雾,载着决心与紧迫感,向着那片注定风雨如磐的七情山脉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