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潭一战结束,玛哈鲁率圣火教船队退入迷雾。
潭边弥漫着焦糊与水汽混合的气味,受损的“霜天封魔剑阵”虽暂时稳固,但东南离位的光幕明显暗淡,需紧急修复。
萧烬盘坐于枢机台旁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
肝经传来的灼痛并未随战斗结束而平息,反而因他强行压制怒意反噬,此刻如细针穿刺般持续发作。
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脸色苍白。
白秋水已收回玄冥法相,正指挥云梦弟子救治伤员、修补阵旗。
她自身消耗亦大,但此刻顾不得休息,先走到萧烬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肺经哀意充盈而滞涩,肝经怒意躁动如焚火……”
白秋水眉头紧蹙,
“萧公子,你体内七情流转极不均衡,
哀、怒二脉独盛,其余五脉却似被压制。
这般修行,不出三年,必致肝肺重伤。”
萧烬睁开眼,苦笑道:
“前辈慧眼。晚辈所修《七情入门·感气篇》,
乃母亲早年所获残卷,缺失‘平衡’与‘炼心’核心。
此前只觉修炼进境颇快,近来方知隐患。”
白秋水沉默片刻,收回手:
“你母亲苏挽晴……当年在天宗时,便以七情天赋卓绝闻名。
她离宗游历前,曾向先师请教‘七情均衡’之道。
先师言,七情如琴弦,过紧则崩,过松则哑,
需调适得宜,方能奏出和谐之音。
你母亲似有所悟,但后来……”
她看向潭心那柄缓缓沉回水下的净世剑,轻叹一声:
“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以自身精血温养此阵十年,换云梦三百年太平。
此举虽大义,却也让她本源受损,七情更难调和。
这枚冰魄玉莲佩,便是她以最后三分均衡之力凝结而成,
既是钥匙,也是……她对后人的警示。”
吴霜降不知何时已蹲在潭边,正用一根鱼竿探入水中,闻言抬头:
“白掌门这话只说了一半。苏丫头当年离宗,可不是只为了游历。她在找东西。”
萧烬心头一震:“找什么?”
“找能补全《七情入门》的法门。”
吴霜降收起鱼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水渍,
“七情天宗的完整传承,分《感气》《凝核》《通脉》三篇,
其后还有《化意》《御物》《法相》乃至更高深的《天人》三境心法。
但天宗内部,各脉心法亦是分开传承,唯有宗主一系掌握‘七情调和’总纲。
苏丫头当年只是哀脉弟子,所得残缺,她一直想寻到完整总纲,
或是……上古流传的‘七情均衡’遗迹。”
他走到萧烬面前,干瘦的脸上难得没了嬉笑:
“小子,你娘留给你的玉佩能激发净世剑,说明你继承了她的血脉特质。
对七情之力有超常亲和,但也更容易失衡。
方才你驱动净世剑时,肝经灼痛,便是怒意被哀意压制后的反扑。
长此以往,你会变得易怒暴躁,甚至……性情扭曲。”
萧烬想起自己西征烈阳时的独断、破城后急不可耐收缴典籍的举动,背脊泛起寒意。
那些被自己归咎于“局势所迫”的决策,是否也有功法隐患的暗中推动?
“可有缓解之法?”他沉声问。
白秋水道:
“短期之内,你需尽量避免全力催动单一情绪,尤其怒、哀二脉。
同时寻找水行充沛之地静修,借助水灵滋润肝木,疏导肺金。
碧波潭本是绝佳之地,但如今圣火教威胁未除,此地反成险地。”
吴霜降接话:
“长期来看,你必须找到补全功法的方法。
苏丫头当年寻访多年,最后将线索指向两个地方:
一是七情天宗‘藏经阁’最深处,据说有开派祖师留下的‘七情本源石刻’拓本;
二是海外‘归墟秘境’,传说有上古‘七情均衡碑刻’。”
“归墟……”
萧烬想起老海皇在意识中留下的那句话,“东海之极,有岛名‘归墟’……”
“老海皇果然找过你了。”
吴霜降毫不意外,
“那老家伙活了不知多少岁,对海上秘辛了如指掌。
他既指点你去归墟,说明那里确实有东西。不过——”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
“归墟那地方,自古是海上禁区。
风暴无常,海流诡谲,更有天然迷阵笼罩,船只进入十有八九失踪。
即便以雾隐镇的海船技术,也只在百年前成功抵达过一次,
折损了七成好手,带回的只有几句残缺碑文拓片。
苏丫头当年曾想雇雾隐的船,被鬼谷玄那老狐狸拒绝了,说‘时机未到’。”
萧烬默然。
母亲当年追寻而不得的东西,如今成了自己必须面对的难题。
此时,一名云梦女弟子匆匆赶来,向白秋水禀报:
“师尊,初步清点完毕。阵旗损毁七面,需重铸;
弟子轻伤二十三人,重伤五人,其中两人伤及经脉,恐修为受损;
潭水温度已开始下降,但‘净水之源’波动仍比平时剧烈三成。
此外……”
她看了一眼萧烬,低声道:
“方才战斗时,潭底剑鸣共响三次。
最后一次,是在圣火教退走后约一盏茶时间,声音沉闷,似有滞涩。”
白秋水脸色一变:
“剑鸣滞涩……莫非剑阵核心的‘镇海石’也被火毒侵染了?
速命‘巫咸’长老带‘测灵盘’来!”
女弟子领命而去。
白秋水转向萧烬,歉然道:
“萧公子,剑阵关乎云梦根本,我需即刻处理。
你且在此调息,我已命人准备‘清心润肺汤’与‘平肝散’,稍后送来。
吴大嘴......”
她看向吴霜降:
“你既与苏挽晴有旧,便暂代我招待萧公子。
关于‘沉舟处的白衣’,你知道的该比我多。”
吴霜降挠挠头,嘀咕道:
“就知道这差事落我头上。”
待白秋水匆匆离去,他这才在萧烬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饼子。
他掰了一半递给萧烬:
“先垫垫。你这内伤,饿着更难受。”
萧烬接过,道了声谢。
饼子粗粝,但入口后竟有一股温和的药草香气散开,胸腹间的灼痛稍有缓解。
“加了点‘甘松’和‘白芍’,平肝理气的。”
吴霜降自己大口嚼着饼,含混道,
“你娘当年也常这么吃。
她说修炼七情的人,饮食也得讲究,
五味对应五脏,酸入肝、辛入肺……
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关键还在心法。”
他咽下饼,抹了抹嘴,正色道:
“说回‘沉舟处的白衣’。
你娘当年离开云梦前,确实在枢机台留下那句话。
‘潭底剑鸣七响时,去寻沉舟处的白衣’。
这‘七响’,指的是净世剑完全复苏的征兆。
当潭底剑鸣连续七次,说明剑阵积蓄的力量已达巅峰,
净世剑可短暂离潭,发挥最大威力。
但三百年来,剑鸣从未超过三响。”
“至于‘沉舟处’……”
吴霜降指向碧波潭下游方向,
“沿这条水道往东南三十里,有一处名叫‘鬼哭滩’的险滩。
百年前,曾有一艘大船在那里触礁沉没,船主是个来自海外的白衣女子。
她落水后并未淹死,反而踏浪而去,消失在山中。
后来有人在山中见过她,总是一身白衣,
容颜不老,人称‘白衣仙’或‘滩上鬼’。
你娘当年游历时,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似乎……得了她某种承诺。”
萧烬心中一动:
“那位白衣女子,可是我在鹰愁涧所见之人?”
“十有八九。”
吴霜降点头,
“鹰愁涧与鬼哭滩同属云梦泽水系,相距不过百里。
圣火教在鹰愁涧建祭坛,那白衣女子出现在附近,绝非偶然。
我怀疑……她或许与镇压地火有关,甚至可能是上古遗留的守护者一脉。”
他压低声音:
“你娘当年留言,让你在剑鸣七响时去找她,意思可能是。
当净世剑完全复苏、圣火教大举来袭的最终时刻,
那位白衣女子掌握着某种关键,或是克制地火的方法,
或是……通往‘归墟’的安全路径。”
萧烬消化着这些信息。
母亲留下的线索环环相扣:
冰魄玉莲佩可激发净世剑;
净世剑完全复苏需剑鸣七响;
剑鸣七响时去寻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可能与归墟有关;
归墟有七情均衡碑刻……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对抗圣火教的地火阴谋,并解决自身功法缺陷。
“但剑鸣何时才能达七响?”
萧烬问。
吴霜降摇头:
“这得看净水之源积蓄的力量,以及……剑阵受损程度。
方才白秋水急着去查‘镇海石’,就是因为那三块石头是剑阵根基,
若被火毒侵蚀,不仅剑阵威力大减,净世剑也可能沉寂更久。
圣火教这次进攻,看似被击退,实则已经动摇了云梦的根本。”
他站起身,望向圣火教退走的方向,夜色渐浓,迷雾更重。
“玛哈鲁退走前说的‘血月之夜’,是十一月廿三冬至子时。
距今还有二十二天。
这二十二天里,圣火教会不惜一切代价,破坏剑阵,污染净水之源。
而云梦……”
他顿了顿,
“白秋水已向朝廷和七情天宗求援,但援军最快也要十天才能赶到。
这十天,云梦要靠自己,还有……你。”
萧烬也站了起来。
肝经的灼痛仍在,但心中却渐渐清明。
“我需要做什么?”
吴霜降回头看他,昏黄的天光下,老头子的眼睛竟有些发亮:
“第一,养伤。七日内,你必须初步调和肝肺,恢复战力。
第二,学阵。白秋水会教你‘霜天封魔剑阵’的部分操控法门,
你是目前唯一能激发净世剑的人,必须熟悉剑阵。
第三……”
他指了指萧烬怀中的冰魄玉莲佩:
“参悟你娘留下的这东西。
它不仅是钥匙,更蕴含着她对‘七情均衡’的感悟。
你方才催动时,应该能感觉到其中那种‘哀而不伤、怒而不狂’的意境。
若能领悟一二,对你功法有大益。”
萧烬握紧玉佩。
冰凉的触感中,的确有一丝温润平和的意念残留,如母亲的手轻轻抚过。
“我明白了。”
他点头,随即又问,“
吴前辈,你究竟是谁?为何对我母亲之事如此了解?”
吴霜降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
“我是谁?
一个欠了你娘天大恩情,却没能来得及报答的糟老头子罢了。”
他摆摆手,转身朝临时搭建的营帐走去,
“具体的……等这场劫难度过了,你若还有兴趣,我再告诉你。
现在,先顾好眼前吧。云梦的夜,要开始不太平了。”
萧烬目送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耳畔传来碧波潭水轻轻拍岸的声音。
潭底深处,那柄净世剑似乎又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如叹息,如催促。
夜色彻底笼罩了云梦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