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十月三十,未时三刻。
萧烬紧随白秋水,沿水灵充盈的秘径疾行。越
靠近碧波潭,空气中那股灼热与阴寒交织的邪异气息便越是清晰。
那是“地火髓”燃烧时特有的硫磺焦臭,混杂着某种血腥祭祀的檀香。
绕过最后一道岩屏,眼前豁然开朗。
碧波潭并非寻常湖泊,而是一处直径百丈的天然深潭。
潭水呈碧蓝之色,水面上方三丈处悬浮着三十六柄冰晶长剑,呈周天星斗之阵排列。
剑身垂落如瀑的寒光,结成一面半透明的“霜天封魔剑阵”。
剑阵之外,十二艘通体漆黑的梭形战船正列成锥形阵。
船首镶嵌狰狞火焰图腾,不断喷射出暗红色的火流,轰击着剑阵光幕。
剑阵内侧,七十二名云梦弟子分列八卦方位。
每人手持一杆青玉阵旗,旗面水纹流转,正将自身水灵之力源源不断注入阵中。
为首的是三名白发老妪,盘坐于潭边三块“镇海石”上,神情凝重。
“师尊!”
一名女弟子见白秋水赶来,急声道,
“东南‘离位’阵旗已有裂痕,火毒正在侵蚀水脉!”
白秋水目光一扫,沉声道:“萧公子,请随我来。”
她身形如鹤,飘然落至潭心一处凸出水面的青石平台。
平台中央刻有复杂星图,星图七个角位上各嵌一枚深蓝色晶石,其中三枚已然黯淡。
“此处为剑阵‘枢机台’。”
白秋水快速解释,
“三百年前,云梦先人为镇压此地一处直通地肺的‘阴火裂隙’,以天外寒铁铸就此阵。
阵眼需七名通晓‘哀’‘惧’‘思’三脉水行功法之人镇守,借潭底‘净水之源’调和地火,保一方安宁。”
她指向星图中心一处莲花凹槽:
“你母亲当年离开前,曾在此处留下一道‘引信’。
需以她的血脉或信物,方可激发阵中隐藏的一式‘挽歌·净世莲华’。
此式威能极大,但三百年来从未动用,因需消耗净水之源三成灵力,且主持者必遭反噬。”
萧烬心头一震,取出那枚“冰魄玉莲佩”。
玉佩刚触及凹槽,整座枢机台便微微一颤,星图上七枚晶石同时亮起柔和蓝光。
潭底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剑鸣,似在回应。
“果然……”
白秋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你母亲当年以自身三分本源精血温养此阵十年,才换来云梦三百年太平。
这枚玉佩,便是她留下的‘钥匙’。”
话音未落,阵外变故陡生!
黑色船队中最大的一艘艨艟上,突然升起一座三层祭坛。
坛顶立着一名身穿金红袈裟的西域番僧,手持白骨法杖,杖头镶嵌的赤红晶石正喷涌出黏稠如血的火焰。
“玛哈鲁!”
白秋水瞳孔一缩,
“圣火教四大法王之一,融天境初阶!”
玛哈鲁高举法杖,用生硬的官话厉喝:
“以圣火之名,焚尽伪水!地火真灵,听吾号令,凝!”
十二艘战船同时喷出火柱,于半空交汇,竟凝聚成一尊高达十丈的“三首火蛟”!
火蛟仰天长啸,周身鳞片皆由流动的岩浆构成,三颗头颅分别喷出烈焰、毒烟、熔岩,狠狠撞向剑阵东南离位!
“轰——咔!”
离位阵旗应声而断!
主持该位的三名云梦弟子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剑阵光幕被撕开一道三丈缺口。
炽热火流如决堤洪水般涌入,所过之处潭水沸腾,水草瞬间碳化。
“补位!”白秋水厉喝,双手结印,身后浮现一尊高达五丈的“玄冥法相”。
那是一位面容悲悯的巫女神像,身披百褶水裙,手中捧着一只不断滴落清露的玉瓶。
法相张口,吐出一道湛蓝寒流,强行封堵缺口。
但火蛟三首齐转,六只火焰竖瞳死死盯住枢机台,竟放弃冲击剑阵,径直朝萧烬与白秋水扑来!
“它感知到了玉佩的气息!”
白秋水脸色一变,
“萧公子,将哀之意境注入玉佩,我助你引导阵法之力!”
萧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怒意。
此刻需用的是“哀”,而非“怒”。
他回忆落星潭水帘洞中母亲刻字时那份绵长沉痛,将心神沉入肺经,引动哀之真意。
刹那间,他周身浮现出虚幻的影像:
一群身着素缟的巫傩舞者踏着缓慢祭步,手中摇动铜铃,口中吟唱着古老挽歌。
这是哀脉力量的非遗显化,“巫傩祭舞·长歌当哭”。
冰魄玉莲佩光芒大盛,莲花纹路如活过来般流转。
潭底剑鸣再响,三十六柄冰晶长剑同时调转剑尖,剑身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符文。
“就是现在!”
白秋水十指连弹,七道水灵真元打入星图晶石,
“以哀引阵,以血为契——挽歌·净世莲华,启!”
“嗡——”
整座碧波潭的水面剧烈震荡,潭心涌起一道直径十丈的水柱。
水柱顶端,一朵完全由寒冰凝结的九品莲花缓缓绽放,每一片花瓣上都刻满古老的镇魔符文。
莲花中心,一柄通体透明、剑身流淌月华般光晕的古剑缓缓升起。
此剑一出,天地温度骤降。
潭边草木挂上白霜,连那三首火蛟扑来的动作都迟滞了三分。
玛哈鲁在祭坛上脸色大变:
“净世剑?!不可能,此剑早在百年前就已灵力耗尽!”
白秋水不理他,对萧烬喝道:
“萧公子,以心神牵引此剑,斩火蛟正中首级!
记住,此剑需以‘纯净哀思’驱动,若有杂念,必遭反噬!”
萧烬凝神,将全部意识投向那柄净世剑。
剑身传来一股冰凉柔和的牵引力,仿佛母亲的手在轻轻握住他的手。
然而就在此时,他肝经陡然传来一阵灼痛!
那是修炼残缺版《七情入门·感气篇》留下的隐患。
当他全力催动哀之意境时,体内怒意因被压制而开始躁动反噬。
肝属木,主怒,此刻肝经如被烈火炙烤,剧痛直冲识海。
萧烬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净世剑的牵引顿时一乱,剑身光华明暗不定。
“萧公子!”
白秋水察觉异常,急声道,“收敛心神,勿被杂情所扰!”
萧烬咬牙,强行以意志镇压肝经灼痛。
但这一分神,火蛟已扑至面前三十丈!
炽热毒风扑面,他甚至能看清火蛟鳞片缝隙中流淌的熔岩。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灰影自潭边密林中射出,快如闪电,精准射入火蛟左侧头颅的眼眶!
那是一支通体黝黑、箭簇刻有鱼纹的短箭。
火蛟吃痛,左侧头颅猛地炸开,化作漫天火星。
“云梦水师,锋矢阵——放!”
潭西侧水道中,突然冲出八艘狭长快船,船首架设重型弩机。
弩箭并非凡铁,而是通体湛蓝的“寒铁破甲箭”,箭身刻有水行符文。
八箭齐发,在空中结成一道寒冰轨迹,狠狠钉入火蛟躯干。
火蛟身形剧颤,另外两颗头颅发出凄厉嘶吼。
白秋水趁机双手一合,玄冥法相手中的玉瓶倾倒,瓶口涌出滔天巨浪,将火蛟暂时逼退。
萧烬抓住这瞬息喘息之机,强忍肝经剧痛,将全部哀思注入净世剑!
“斩!”
净世剑化作一道月华流光,无声无息划过火蛟正中脖颈。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火蛟那颗硕大的头颅从颈项上滑落,尚未落地便消散成漫天光点。
剩余身躯挣扎两下,轰然崩解,回归成十二道散乱火流。
玛哈鲁在祭坛上喷出一口鲜血,法杖上的赤红晶石出现数道裂痕。
他死死盯着萧烬手中的冰魄玉莲佩,眼中闪过惊疑、贪婪,最终化为狠厉。
“撤!”
他嘶声下令。
十二艘黑色战船调转船头,迅速退入下游迷雾中。
但玛哈鲁的最后一句话,却如毒刺般扎入每个人耳中:
“净水之源,圣火必取!
血月之夜,地火重燃之时,便是云梦覆灭之日!
还有那个小子……你身上的味道,我很熟悉。
我们很快会再见。”
战斗暂歇。
碧波潭上一片狼藉,东南离位阵旗全毁,三名重伤弟子已被抬下救治。
潭水温度升高了十余度,水面漂浮着大量死鱼。
白秋水收回法相,脸色苍白,显然消耗极大。
她看向萧烬,目光复杂:
“萧公子,方才你气息紊乱,可是功法有碍?”
萧烬擦去嘴角因强行压制反噬而渗出的血丝,苦笑道:
“让前辈见笑了。晚辈所修七情功法……确有残缺,情意难以完全平衡。”
白秋水凝视他片刻,轻叹一声:
“此事稍后细谈。方才多亏你激发净世剑,否则今日之局不堪设想。不过……”
她望向玛哈鲁退走的方向,眉头深锁:
“圣火教此次进攻只是试探。他们真正要的,是在‘血月之夜’。
也就是冬至子时,天地阴气最盛、地火最活跃之时,
彻底引爆碧波潭下的阴火裂隙。
若裂隙全开,不仅净水之源会被污染,
整个云梦泽水脉都将被地火侵染,化作万里焦土。”
“血月之夜还有多久?”萧烬问。
“二十三天。”
白秋水沉声道,“宣武元年冬至,十一月廿三,子时。”
她转向方才射出那支黑箭的密林方向,朗声道:
“吴大嘴,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林中传来窸窣声响。一个身穿灰布短打、肩扛鱼篓的干瘦老头钻了出来,正是吴霜降。
他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嘿嘿笑道:
“白掌门好眼力。老头子刚好在附近钓鱼,听到动静就来瞅瞅。”
白秋水眼神锐利:
“你那支‘破焰鱼纹箭’,是当年苏挽晴独创的制器法。
她只教过三个人,我,她自己,
还有她那位神秘的‘铸器师朋友’。吴大嘴,你究竟是谁?”
吴霜降挠挠头,看向萧烬,又看看白秋水,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有些事也该让这小子知道了。
不过白掌门,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
玛哈鲁虽退,但圣火教在云梦的暗桩可没撤干净。”
他走到枢机台边,蹲下身摸了摸星图上那枚冰魄玉莲佩,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小子,你娘当年留下这玉佩时说过一句话,
‘若吾儿将来持佩至此,便告诉他:
潭底剑鸣七响时,去寻沉舟处的白衣’。”
“沉舟处?白衣?”
萧烬心头一跳,“可是我在鹰愁涧见过的那位白衣女子?”
吴霜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就得你自己去找答案了。
老头子我只能告诉你,碧波潭这一战只是开始。
圣火教在鹰愁涧建的祭坛已经完成七成,
他们从各地掳掠的‘火祭之材’,也就是活人。
已达三百之数。血月之夜前,他们必会发动总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还有,你方才催动净世剑时,功法反噬的动静……
已经引起某些存在的注意了。
七情天宗内部,怕是有人会借此做文章。”
白秋水脸色一沉:“你是说宇文绝?”
“不止。”
吴霜降摇头,
“天宗七脉,水很深。小子,你既然卷进来了,
就得做好同时应对圣火教、宇文绝、乃至天宗内部其他势力的准备。”
他看向西方天际,那里晚霞如血。
“暴风雨要来了。真正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