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龙湾水域,赤焰鼓震,火蛇如网。
萧烬拔剑冲出飞鱼舟的刹那,二十名云梦水手齐声吟唱起古老悲怆的调子。
那是《九歌·湘夫人》的残篇,哀脉基础阵法“哀水阵”的引子。
歌声如泣如诉,与巫咸的巫咒、桃木杖的铜铃声交织,化作淡蓝色的音波涟漪扩散开来。
音波所及之处,火蛇游走速度明显迟滞,仿佛被某种悲悯之力浸染,凶性稍减。
然而玛哈鲁只是冷笑,白骨法杖重重一顿:
“蝼蚁哀鸣,也敢挡圣火?”
八面赤焰鼓同时擂响最高音!
鼓面火焰图腾活过来般扭动,喷出八道赤红火柱,在空中汇成一只三丈大小的火焰巨掌,当空拍下!
巨掌未至,灼热气浪已让两艘飞鱼舟的防护水幕剧烈晃动,船身符咒明灭不定。
“就是此刻!”
萧烬眼中思脉光芒流转,他等的正是对方全力出手、阵法流转最盛之时。
他身形不退反进,脚踏飞鱼舟舷边借力跃起,竟迎着火焰巨掌而去!
“萧公子!”巫咸失声惊呼。
但萧烬并非送死。
他左手冰魄玉莲佩清辉大盛,在火焰映照下如一捧清冷月光;
右手长剑划过玄奥轨迹,不是攻击,而是“勾勒”。
剑尖带着玉佩清辉,在火焰巨掌掌心处快速点出七个光点,正对应七情方位!
“七情轮转,以水引火!”他厉喝出声。
诡异一幕发生:火焰巨掌拍落的势头猛然一滞,掌心处七个光点如漩涡般旋转,竟将火焰之力牵引得微微偏斜!
巨掌擦着萧烬身侧轰入水中,炸起冲天水柱,却未伤他分毫。
“什么?!”
玛哈鲁瞳孔骤缩。
他这“圣火焚天掌”乃拜火教秘传,以极端怒意与欲念驱动,最擅焚烧情绪、污秽灵力。
可对方那玉佩清辉中蕴含的水灵,竟带着某种“包容万物”的均衡意境,硬生生以巧劲引偏了刚猛掌力!
“思脉为引,哀水为基……”
玛哈鲁瞬间明悟,“你在模仿‘七情均衡’之道?可笑!残缺功法,也敢班门弄斧!”
他法杖再挥,八艘战船上所有圣火教徒齐声诵念西域咒文。
咒文音节古怪灼热,与赤焰鼓声共鸣,水面火蛇陡然暴涨,化作数十条水桶粗的火蟒,从四面八方噬向半空中的萧烬!
这一次,火蟒不再直来直往,而是交织穿梭,封死所有闪避角度。
更可怕的是,每条火蟒内部都隐隐传出凄厉哀嚎。
那是被献祭者的残魂被炼入火毒所化,专攻心神!
萧烬身陷绝境,却异常平静。
思脉全力运转,眼前火蟒的轨迹、咒文的节点、鼓声的节奏,化作无数线条与光点在意识中交织。
他“看”到,这看似完美的围攻,其实存在一个微小的时间差。
因八艘战船位置不同,鼓手力道有细微差异,导致火蟒扑击的瞬间并非完全同步。
那个时间差,不足半息。
但对于思脉修士而言,足够了。
萧烬身形在空中诡异一折,不是靠轻功,而是以思脉预判火蟒轨迹,于间不容发之际从两条火蟒的缝隙中穿过!
玉佩清辉护住周身,火毒残魂的哀嚎触及清辉便如冰雪消融。
他脚踏一条火蟒头颅借力,再次跃升,直扑玛哈鲁所在的楼船!
“拦住他!”玛哈鲁怒喝。
楼船甲板上八名赤甲护卫同时拔刀。
刀身赤红,显然是常年受火毒浸染的邪兵。
八人结阵,刀光如烈火燎原,封住萧烬所有进路。
但萧烬等的就是他们动!
“巫咸长老,攻东三鼓船,现在!”他厉声传音。
下方,巫咸早已蓄势待发。
桃木杖重重插入水面,杖头九枚龟甲铜铃齐齐炸裂!
碎裂的铜片如暴雨般射向东侧第三艘战船,每一片都附着巫咸以十年寿元为代价催动的“破邪咒”!
“砰!砰!砰!”
赤焰鼓面被铜片击中,鼓皮破裂,鼓声骤停!
整张火蛇网随之一滞,火蟒身形模糊了刹那。
就是这刹那!
萧烬长剑化作一道清冷流光,不是攻向八名护卫,而是刺向甲板某处。
那里看似空无一物,但玉佩清辉照出了一道极淡的赤色纹路,正是连接八艘战船灵力流转的“阵眼节点”!
“嗤——!”
剑尖刺入木质甲板,玉佩清辉顺着剑身灌注而下。
赤色纹路如活物般扭动挣扎,但被纯净均衡的水灵一冲,迅速黯淡、崩解。
“啊!”
八名赤甲护卫同时惨叫,手中赤红长刀颜色褪去,反噬的火毒倒灌入体,七窍喷血倒地。
玛哈鲁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对方竟能一眼看破圣火连环阵的隐藏阵眼,更没想到那枚玉佩的净化之力如此克制火毒!
“你……究竟是什么人?!”
玛哈鲁死死盯着萧烬手中的玉佩,眼中贪婪与惊疑交织,
“此物绝非云梦所有!其上气息……与‘归墟’传说中的‘均衡之息’相似!”
萧烬不答,长剑遥指:“撤兵,否则今日你留在此地。”
玛哈鲁怒极反笑:“狂妄!”
他白骨法杖高举,杖头那颗赤红晶石开始疯狂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你以为破了阵法,就能胜我?融天境与御物境的差距,你根本不懂!”
晶石光芒暴涨,玛哈鲁身后浮现一尊高达五丈的火焰魔神虚影。
三头六臂,每只手掌都托着一团颜色各异的火焰:
赤红怒焰、幽蓝欲火、惨白血火……
这正是他以西域拜火教秘法,融合七情邪念修成的“七情魔火相”!
魔神六臂齐挥,六色火焰化作滔天火海,朝萧烬与下方两艘飞鱼舟淹没而来!
这一次,火焰不再有形,而是直接灼烧灵识、点燃情绪!
萧烬只觉肝经怒意不受控制地沸腾,肺经哀意化作绝望,肾经惧意疯狂滋长……
其余四脉虽未通,也隐隐有失控迹象!
功法残缺的隐患,在魔神威压下彻底爆发!
“呃啊——!”萧烬闷哼一声,七窍渗出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公子!”下方巫咸拼死催动巫咒,但淡蓝水幕在魔火前如纸般脆弱。
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唉……”
一声轻叹,忽然从鬼哭滩方向传来。
叹息声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赤焰鼓声、魔火呼啸、巫咒吟唱,如一滴清露落入沸油,让躁动的一切陡然静了一瞬。
下一刻,断龙湾的水面无风自动,升起朦朦白雾。
雾中,一个白衣身影踏波而来。
她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落下,脚下水面便凝结出一朵冰莲。
冰莲绽放的瞬间,魔火便黯淡一分。
待她走到战场中央时,滔天魔火竟已缩回玛哈鲁身后魔神虚影体内,如遇天敌般畏缩不前。
所有人都看清了她的模样。
一袭素白广袖长裙,衣袂飘飘,不染尘埃。
面容被一张古朴的木质傩面遮挡,傩面雕刻的并非凶恶鬼神,而是一位悲悯垂目的女子形象,眼角有两道泪痕状纹路。
她长发未束,如瀑垂至腰际,发梢竟带着淡淡冰蓝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所持之物。
并非武器,而是一根青翠欲滴的竹杖,杖头挂着一串小巧的贝壳风铃,随她行走发出空灵轻响。
“云梦禁地,岂容西域邪火肆虐。”
白衣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玛哈鲁如临大敌,魔神虚影六臂护在身前:“你是何人?!敢管圣火教之事!”
白衣女子未答,只是抬起竹杖,轻轻一点水面。
“哗啦!”
以竹杖落点为中心,一圈冰蓝色涟漪急速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火蛇尽灭,赤焰鼓无声龟裂,八艘战船船身的火焰符咒同时黯淡。
连玛哈鲁身后那尊魔神虚影,也在涟漪触及的瞬间模糊了三分!
“净水体……不,比净水体更纯粹!”
玛哈鲁骇然倒退,“你是‘归墟守门人’?!”
白衣女子依旧不答,傩面后的目光转向摇摇欲坠的萧烬。
当她看到萧烬手中那枚冰魄玉莲佩时,目光似乎凝滞了一瞬。
“苏挽晴的玉佩……”她轻声自语,“原来如此。”
她竹杖再点,一道冰蓝光华射入萧烬眉心。
萧烬只觉一股清凉浩瀚的意念涌入,如春风化雨,瞬间抚平了体内暴动的七情。
肝肺灼痛滞涩大减,连未通的四脉也隐隐有松动迹象!
“你……”萧烬震惊抬头。
“疗伤未完,强行动武,愚不可及。”
白衣女子语气平淡,却无责怪之意,
“此战到此为止。玛哈鲁,带着你的人离开云梦。月圆之夜前,莫再踏足此地。”
玛哈鲁脸色变幻,显然极不甘心。
但他能感受到白衣女子那深不可测的修为。
绝非融天境,甚至可能超越通玄!
而且对方明显与净水体、归墟有关,是教中计划最大的变数之一。
“撤!”最终,玛哈鲁咬牙下令。
八艘战船仓惶转向,驶入迷雾。
玛哈鲁临走前深深看了白衣女子与萧烬一眼,目光阴沉如毒蛇。
断龙湾重归寂静,唯有水雾弥漫。
白衣女子转身欲走。
“前辈请留步!”
萧烬强撑伤势,躬身行礼,
“晚辈萧烬,奉亡母苏挽晴遗命,特来鬼哭滩拜见。母亲留言‘潭底剑鸣七响时,去寻沉舟处的白衣’。”
白衣女子脚步一顿。
良久,她缓缓转身,傩面后的目光似在审视萧烬。
“苏挽晴的儿子……”
她声音中第一次有了细微的情绪波动,“你母亲,可还安好?”
萧烬黯然:“母亲十五年前失踪,下落不明。前辈可知她……”
“我不知道。”
白衣女子打断他,语气恢复清冷,
“但我与你母亲有过约定。她为我守护云梦地脉三百年安宁,我许她一个‘归墟之诺’。如今三百年未满,地脉将乱,她却未至……”
她看向萧烬手中的玉佩:
“既然玉佩在你手,承诺便由你接续。月圆之夜,子时三刻,鬼哭滩沉船处,我告诉你该知道的。现在,回去养伤。”
话音未落,白雾骤浓,白衣女子的身影如水中倒影般缓缓消散。
只剩那串贝壳风铃的余音,在水雾中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