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潭外围,临时搭建的望楼。
巫咸长老身披羽衣,脸上巫纹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幽蓝光泽。
他手持一柄桃木法杖,杖头悬挂九枚龟甲铜铃,正对着南方水域方向做法占卜。
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杂乱急促的声响。
萧烬登上望楼时,巫咸刚结束一轮卜算,面色凝重如铁。
“龟甲显‘离’卦,铜铃应‘凶’音。”
巫咸声音嘶哑,
“三十艘战船分三路而来:
中路十二艘直扑碧波潭,东路十艘绕行‘芦苇荡’,西路八艘迂回‘断龙湾’。
三路齐发,意在分割我军防线,寻薄弱处突破。”
他指向东南方向天空那抹不祥的暗红:
“鹰愁涧浓烟非寻常烟火,乃‘血祭之烟’。
圣火教以活人献祭,催动祭坛,引地火共鸣。
此刻地脉躁动较昨日烈三倍,若非剑阵已复,净水之源恐已被污染。”
萧烬顺着巫咸所指望去。
云梦泽上空乌云低垂,水汽氤氲中确实透着一股淡淡的血腥焦臭。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调动新通的思脉之力。
那种超然的“观照”状态缓缓浮现,眼前纷乱的战局信息开始自动归类、串联。
“中路主力为佯攻。”
萧烬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思脉特有的冷静分析质感,
“玛哈鲁若真在楼船之上,必不会亲冒矢石强攻剑阵。
东路芦苇荡水浅多暗礁,大船难行,但适合小艇潜伏渗透。
西路断龙湾……那里是通往‘鬼哭滩’的捷径。”
巫咸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圣火教真正目标可能是鬼哭滩?”
“或是声东击西,或是双管齐下。”
萧烬走到望楼边悬挂的云梦泽水图前,手指划过几条水道,
“鬼哭滩距离碧波潭三十里,若圣火教占据彼处,
可扼守水路要冲,切断碧波潭与下游联系,更可……
干扰明夜月圆之仪。”
他看向巫咸:“长老,白衣女子每逢月圆现身鬼哭滩,此事圣火教是否知晓?”
巫咸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十年前,曾有圣火教探子潜入云梦,窥探鬼哭滩异象,被老夫以‘水瘴’诛杀。玛哈鲁若查阅教中典籍,必知此事。”
“所以这次进攻,既是试探剑阵恢复程度,也是为破坏明夜之约。”
萧烬心中脉络渐清,
“中路佯攻牵制主力,东路渗透骚扰,西路直取鬼哭滩。若我是玛哈鲁,也会如此布局。”
望楼下传来急促脚步声。
湘君一身水师统领劲装登上楼来,抱拳道:
“巫咸长老,萧公子。斥候已确认:
中路船队距此四十里,速度减缓,似在等待什么;
东路发现十余艘‘火鸦舟’潜入芦苇荡;
西路八艘战船已改道,确朝断龙湾方向。”
情报与萧烬判断几乎吻合。
巫咸看向萧烬的眼神多了几分重视:“萧公子以为该如何应对?”
萧烬凝视水图,思脉飞速运转。
若在以往,他或许会建议集中兵力先破中路,或以怒意驱动亲自率军突袭。
但此刻,他看到的是一张更大的棋局。
“湘君统领,”他转向水师统领,“云梦水师现有战力如何?”
“可战之船二十八艘,其中‘青蛟舰’六艘,
‘玄龟艇’十二艘,‘飞鱼舟’十艘。
水手一千二百人,哀脉修士六十人。”
湘君如数家珍。
“足够。”
萧烬手指点向水图,
“请湘君统领率青蛟舰四艘、玄龟艇八艘,
正面迎击中路,但不必死战。
以‘云梦迷雾阵’阻滞,拖延时间即可。
另派飞鱼舟四艘,携带‘爆雷符’,
潜入芦苇荡,伏击东路火鸦舟。”
湘君皱眉:“那西路断龙湾……”
“我去。”萧烬平静道。
“不可!”巫咸与湘君同时出声。
巫咸急道:“萧公子伤势未愈,且断龙湾水道复杂,暗流汹涌,更有‘水魅’传说……”
“正因水道复杂,大船难入,玛哈鲁必派精锐高手乘小艇前往。”
萧烬道,“我虽伤势未愈,但思脉初通,可洞察战局。且......”
他取下腰间冰魄玉莲佩:
“此佩能感应净水之源,在云梦水域中可为我指引方向、避开水下险阻。
更重要的是,若圣火教真为干扰月圆之仪而去,
我必须亲往确认白衣女子安危,以及……
她是否掌握着克制地火的关键。”
巫咸与湘君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忧虑,却也知萧烬所言在理。
“老夫随你同去。”
巫咸最终道,“鬼哭滩乃云梦禁地,老夫熟悉地形,且巫傩之术或可克制西域邪法。”
“我也拨两艘飞鱼舟及二十名精锐水手随行。”
湘君补充,“但请萧公子务必量力而行,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
萧烬点头:
“多谢。
此外,请湘君统领派快船向上游迎候天宗援军,
告知柳宗主直奔断龙湾会合。
再派信鸽往北,催促秦破将军加速南下。
我怀疑玛哈鲁此次倾巢而出,鹰愁涧祭坛或许守卫空虚,正是朝廷援军突袭良机。”
湘君领命而去。
巫咸则开始准备巫傩法器:
一叠黄符纸、一罐调配好的“辟邪朱砂”、三根雕刻着扭曲人脸的“诅木”,以及那柄桃木法杖。
萧烬趁此间隙,盘坐望楼一角,闭目调息。
他尝试将意识沉入新通的思脉。
脾经络中,那股沉静如深潭的力量缓缓流淌。
以思脉为核心,他“观照”着体内其他六脉的状态:
肝经灼痛已缓至三成,如余烬微温;
肺经滞涩疏通大半,气息绵长;
肾经那份孤独惶恐化为沉静警惕;
心经几乎未动,如封存的火种;
心包经有微弱暖意流转,是对云梦众人、对母亲遗泽的守护之念;
三焦经与胆经则如荒原,仅有零星感应。
“七情如兵,我今仅得三四。”
萧烬心中明了,“但思脉为帅,可调度此三四兵,布阵迎敌。”
他睁开眼,巫咸已准备妥当。
两人下楼,两艘狭长的飞鱼舟已候在岸边。
舟长三丈,通体漆黑,船首镶嵌“分水犀角”,船身刻满云梦水纹符咒,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幽蓝微光。
二十名水手皆是精悍之辈,半数配弩,半数持分水刺,眼中没有普通士卒的恐惧,只有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磨砺出的冷峻。
“出发。”
萧烬登舟。
飞鱼舟无声滑入水道,如两条黑鱼融进泽国迷雾。
断龙湾在碧波潭西南,需穿过一片名为“百转迷宫”的复杂水道。
这里暗礁密布,岔道纵横,更有因地脉异常形成的“水磁乱流”,寻常船只进入极易迷失方向。
云梦弟子亦少来此,唯有世代居住的渔民和巫咸这样的老祭司,才掌握安全路径。
巫咸立于船头,桃木杖轻点水面,杖头龟甲铜铃发出规律的脆响。
铃声似乎在与某种水下韵律共鸣,指引着航向。
萧烬则手握玉佩,感受着其中那股温润的水灵指引。
玉佩清辉在迷雾中如萤火,始终指向某个固定方向。
“前方三里,有‘漩眼’三处,需绕行。”
巫咸忽然道,“水手注意,左满舵,避开水下‘哭尸礁’。”
飞鱼舟灵巧转向。
萧烬望向右侧水面,隐约可见一片暗色礁石群,形状怪异如扭曲人形,水浪拍打其上竟发出呜咽之声,难怪名“哭尸”。
“此地百年前曾有大战。”
巫咸低声解说,“前朝水师与叛军在此激战三日,沉船数十,死者数千。
怨气凝而不散,与地脉阴气结合,滋生水魅。
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时,常有鬼哭之声,故名‘鬼哭滩’。”
萧烬想起母亲留言中“沉舟处的白衣”。
那艘沉船,是否就是百年前大战的遗骸?
白衣女子与这段历史有何关联?
正思忖间,前方迷雾中忽然传来异响,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鼓点!
“是圣火教的‘赤焰鼓’!”巫咸脸色一变,“他们已至断龙湾!”
萧烬凝神望去。
迷雾深处,隐约可见数点赤红光芒闪烁,如野兽瞳孔。
鼓声越来越近,带着某种灼热躁动的韵律,与云梦泽阴柔水汽格格不入。
“准备接敌。”萧烬低喝,手按腰间佩剑。
飞鱼舟破雾而出。
眼前景象让所有人瞳孔收缩。
断龙湾入口处,八艘圣火教战船并未深入,而是列成半月阵型,封锁水道。
每艘船上皆立着一面赤红大鼓,鼓身刻满火焰图腾,由赤裸上身的壮汉捶打。
鼓声中,船队中央那艘最大的楼船甲板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负手而立。
玛哈鲁。
西域法王此刻未穿袈裟,而是一身暗红劲装,外罩鳞甲,手持那柄白骨法杖。
他似有所感,转头望向飞鱼舟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
“等你们多时了。”
玛哈鲁的声音如金铁摩擦,穿透鼓声传来,
“云梦的鱼儿,既然自投罗网,便都留下吧。”
他法杖一挥,八艘战船同时转向,赤焰鼓声骤急!
水面开始沸腾。
不是温度升高,而是无数暗红火蛇从船底涌出,在水面蜿蜒游动,所过之处水汽蒸腾,发出嗤嗤怪响。
火蛇越来越多,渐渐交织成一张覆盖半片水域的火网,朝两艘飞鱼舟罩来!
“是‘火毒融水咒’!”巫咸厉声道,“不可让火蛇近船,否则船身符咒会被污毁!”
他桃木杖急摇,口中诵念巫咒。
飞鱼舟周围水面升起淡蓝水幕,勉强挡住第一波火蛇。
但水幕在火蛇冲击下剧烈波动,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萧烬握紧玉佩。
玉佩清辉在火毒压迫下微微黯淡,但其中那股均衡之力却更加清晰。
它似乎在“分析”火毒的结构,寻找其薄弱点。
思脉飞速运转。
火毒融水,本质是以邪火异力污染水灵。
若要破之,需以至纯水灵反冲,或以相克之力中和。
玉佩蕴含母亲留下的均衡水灵,虽量不大,但质极高,可作核心。
巫咸的巫傩之术能调动水域自然水灵,可作助力。
二十名水手皆修哀脉基础,可结小型“哀水阵”辅助。
而敌方……
玛哈鲁坐镇中央,八艘战船分列,火蛇网看似严密,但维持如此大范围法术,必有灵力流转节点。
那八面赤焰鼓,或许就是关键。
瞬息间,萧烬已有决断。
“巫咸长老!”
他喝道,“请以巫咒凝聚水灵,攻其东侧第三艘船,那面鼓节奏稍乱,是其阵法薄弱点!”
“水手听令!结‘九歌·湘夫人’哀水阵,以悲悯之意净化火毒,不必求杀伤,只求阻滞!”
“而我!”
萧烬拔剑,剑身映着玉佩清辉。
“直取中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