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伤第二日,辰时。
岩洞水潭中,萧烬周身冰魄针已增至四十九根。
新添的十三根针主要分布在脾经沿线穴位:
太白、公孙、三阴交、地机……
针尾颤动频率明显慢于昨日,如老僧入定,带着思脉特有的沉静韵律。
清霜子今日未持玉尺,而是在潭边石台上摆开一副围棋。
棋盘是青玉打磨,棋子黑白分明,乃是以“静心石”与“安魂木”制成,对弈时有助于凝神静思。
“思脉主脾,在志为思,在液为涎,在体合肉,在窍为口。”
清霜子拈起一枚黑子,并未落子,只是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
“脾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
思脉修士虽不擅直接战斗,但能以‘思’为引,
调理周身气血,辅助其他六脉运转,
更能推演战局、洞察人心,是为‘谋士之脉’。”
他抬眼看向萧烬:
“你体内思脉几近淤塞,因你长期过度依赖怒、哀二脉,
遇事多凭直觉与情绪行事,缺乏长远谋划与周密思虑。
这在乱世争霸初期或可凭勇猛取胜,但越到后期,
面对袁天衍、宇文绝这等老谋深算之敌,必吃大亏。”
萧烬默然。
清霜子所言正中要害。
回想自己一路走来:
寒渊立足靠的是现代知识降维打击与父亲遗留的底牌;
西征烈阳更多是凭战场直觉与秦破军的勇猛;
南下勤王虽有谋划,但多是被局势推着走。
真正算得上深谋远虑的布局,屈指可数。
“请前辈指点。”萧烬诚恳道。
清霜子将黑子落在棋盘天元位:
“思脉修炼,首重‘格局’。
格局小者,只见眼前得失;
格局大者,可观天下大势。
今日疗伤,我不教你具体功法,只与你下一局棋。”
他手指轻点,棋盘上自动浮现出纵横十九道虚影线条:
“此非普通围棋,而是思脉传承的‘七情演局’。
黑子代表你,白子代表你所面对的一切。
敌人、盟友、局势、乃至你自身的七情。
对弈过程,便是你梳理全局、权衡取舍、调理性情的过程。”
萧烬凝神看去。
棋盘上,黑子已落天元,而白子……
竟自动在星位、小目、三三等多处同时落下十余子,形成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
“白子先手占优,正如你此刻处境。”
清霜子道,“外有圣火教虎视眈眈,内有功法隐患未除,
朝堂江湖暗流涌动,亲人友人皆需守护。
你若只盯着某一处厮杀,必顾此失彼。”
萧烬沉吟片刻,以意念驱动一枚黑子,落在右上小目。
这是他最熟悉的“守角”开局,稳扎稳打。
白子立刻在左下星位再落一子,同时右上黑子周围出现三枚白子虚影,呈围攻之势。
“此为你怒脉过盛之象。”
清霜子解说,“你习惯以力破局,遇阻则怒,怒则强攻。
但思脉要义在于‘以柔克刚,以谋代力’。看这里......”
他虚点棋盘一处:
“你肺经哀脉滞涩,对应棋盘此处的‘气弱之地’。
你若强行在此与白子争夺,必耗损巨大,且难获实利。
不如暂时舍弃,转而加固此处‘肝经怒位’与‘肾经惧位’,先稳住根基。”
萧烬依言调整。
黑子不再执着于局部缠斗,而是退守要津,巩固已有阵地。
棋盘上,黑子虽处守势,但阵型逐渐厚实,白子的攻势如潮水拍打礁石,虽猛却难突破。
然而随着棋局深入,萧烬发现白子的落子越来越刁钻。
有时一子落下,同时威胁他多处要害;
有时看似无关紧要的一手,数步之后竟成为致命伏笔。
这让他想起圣火教的连环计:
地火引爆、水鬼潜入、咒箭偷袭……
环环相扣,防不胜防。
“这便是‘思脉推演’。”
清霜子道,“走一步,看三步,算十步。
敌人每一个举动,必有其目的与后续;
我方每一次应对,也需考虑连锁反应。
你之前作战,多是被动接招,再凭勇武反击。
今后需学会主动设局,引导敌人入瓮。”
萧烬尝试模仿。
他不再只盯着眼前的白子,而是观察整个棋盘的气脉流转。
渐渐地,他“看”到了一些规律:
白子的攻势虽猛,但其核心力量集中在几处“强点”,点与点之间的连接却存在薄弱环节。
他落下一枚黑子,不去硬碰强点,而是刺入连接处的“缝隙”。
这一手看似无关痛痒,但三步之后,那几处白子强点竟隐隐有被分割孤立之势。
“善!”
清霜子眼中露出赞许,
“此谓‘断其联,分其势’。
圣火教看似势大,但玛哈鲁的西域船队、地火脉的引爆、咒术暗杀……
这些力量来自不同源头,必有协调不畅之处。
你若能找到那个‘连接点’,便能以最小代价,瓦解其攻势。”
棋局继续。
萧烬越下越慢,每一步都反复推演。
他发现,这棋盘竟与自身经络隐隐呼应。
黑子的每一次调动,都牵动着他体内气血流转;
白子的每一次压迫,都对应着外界或内心的某种压力。
当他一心巩固“怒位”时,肝经灼痛会稍缓,但棋盘上“哀位”“惧位”会显露出破绽;
当他分心补强“哀位”时,肺脉滞涩感减轻,但“怒位”又会出现空虚。
这让他深刻体会到“七情均衡”的艰难。
顾此失彼,是常态。
“所以思脉的真正作用,是‘调度’。”
清霜子适时点拨,
“如将军用兵,何时该怒而进击,何时该哀而固守,
何时该惧而退避,何时该思而谋定……皆需统筹。
你体内七情,皆是你可调之兵。
功法残缺,如同兵不识将、将不知兵;
均衡之道,便是建立一套有效的指挥体系。”
萧烬恍然。
他不再试图让所有“兵”同时强大,而是专注于建立“指挥体系”。
以思脉为核心,调度怒、哀、惧等情绪各司其职。
棋盘上,黑子开始出现一种奇特的节奏:
时而凌厉如怒涛拍岸,时而绵密如哀雨浸透,时而灵动如惧影闪烁,
但所有这些变化,都围绕着一个稳定的“思”之核心。
午时将至,棋局已过百手。
萧烬忽然落下一子,这一手并非攻杀,也非防守,
而是落在棋盘最边缘一处看似毫无价值的“单官”。
然而此子一落,整个棋局的气象陡然一变!
之前白子那疏而不漏的大网,此刻竟显出几分“僵直”。
因为黑子放弃了所有要害争夺,转而经营那些白子不屑一顾的“边角废地”。
白子若继续强攻,则战线拉长,力量分散;
若转而争夺边角,则正中黑子下怀,因为黑子已在此埋下伏兵。
“弃子争先,舍小就大。”
清霜子抚掌而笑,
“你悟了。世间万物,有所舍方有所得。
你若执着于守护一切、战胜一切,最终可能一无所护、一无所胜。
真正的强者,懂得权衡,懂得在必要时舍弃局部,换取全局主动。”
他衣袖一挥,棋盘消失:
“今日疗伤到此为止。你脾经络已初步疏通,思脉根基已成。
接下来五日,你将陆续疏通喜、爱、恶、欲四脉,
最终七日圆满时,虽功法仍未补全,但七脉皆通,
气血可自行流转调适,失衡之患可缓解七成。”
萧烬从水潭中站起。
四十九根冰魄针同时飞出,落入清霜子手中玉盒。
他活动了一下四肢,只觉身体轻健许多,那种被情绪裹挟的窒息感明显减轻。
更奇妙的是,他的思维变得格外清晰。
以往许多模糊的念头、杂乱的信息,此刻在心中自然排列组合,隐隐浮现出某些关联与脉络。
“多谢前辈。”萧烬躬身行礼。
清霜子收好玉盒,正色道:
“莫谢太早。思脉初通,只是为你打开一扇门。
门后是浩瀚星海,你能走多远,看你自己。另外......”
他看向岩洞入口,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名云梦弟子,面色焦急。
“进来吧。”清霜子道。
弟子快步进入,向二人行礼后急声道:
“吴先生,萧公子,巫咸长老急报:
圣火教主力船队再次出现在下游五十里处,规模较上次更大,
约有三十艘战船,其中五艘是西域风格的‘楼船’,疑似玛哈鲁座舰。
此外,鹰愁涧方向有浓烟升起,疑似祭坛有异动!”
萧烬与清霜子对视一眼。
“终于来了。”清霜子冷笑,“月圆之夜前最后一次试探,或者说……总攻的前奏。”
萧烬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新通的思脉之力。
这一次,他不再只有怒意与冲动。
“前辈,我去找巫咸长老。”
“且慢。”
清霜子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
“这是思脉基础典籍《观星推演诀》的前三篇,你趁这几日疗伤间隙研读,对洞察战局有益。至于实战......”
他指了指萧烬的心口:“记住今日棋局。真正的战场,在这里。”
萧烬郑重接过薄绢,再次行礼,转身随弟子离去。
清霜子独自留在洞中,看着恢复平静的水潭,低声自语:
“苏丫头,你的儿子……或许真能走到那一步。”
洞外,云梦泽的天空阴沉下来,山雨欲来。